江风穿过芦苇,发出沙沙的响。燕青梧蹲在洞口,手指抠着石缝里的苔藓,一点一点往断枪上抹。这玩意儿滑手,可沾了泥就沉得压腕子——她喜欢这种实打实的感觉。
身后岩洞里,萧无涯靠墙坐着,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但左腿还是使不上力。他抬眼看了看外面渐亮的天色,又低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你那点酒劲儿还没散?”他问。
“闭嘴。”燕青梧头也不回,“我清醒得很。”
“那你抹个苔藓跟擦宝贝似的?”
她手腕一抖,把泥甩他脸上。
他偏头躲过,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僵着。不是没话说,是不能说。刚才那一波刺客虽被制住,可没人信他们就这点人马。赵家做事向来三层套四层,明枪之后必有暗箭。他们得走,必须走。
正想着,远处芦苇丛轻微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动。
燕青梧立刻站起身,断枪横在胸前。
下一瞬,一道黑影贴着水面疾掠而来,落地无声,像片叶子飘进洞中。
夜枭。
他一身灰布短打,脸上没易容,也没蒙面,就这么大大方方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半截麻绳,像是刚从哪个柴房偷溜出来的杂役。
“主子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密道通南城墙根,只能走一次。”
萧无涯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燕青梧皱眉,“什么叫只能走一次?”
“炸药埋好了。”夜枭说,“我们进去后,他们会封口。”
“谁会?”
“我的人。”夜枭看了她一眼,“死士,不回头的那种。”
燕青梧明白了。这是条单程路,进了就不能出,要么活到终点,要么烂在里头。
她看向萧无涯:“你能走?”
“不能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腿软,脚底发飘,现在站起来能摔三个跟头。”
“那就背。”夜枭已经弯下腰,动作利落,“主子习惯被人背,我也习惯背主子。”
萧无涯没动。
燕青梧盯着他后颈那块旧疤——那是小时候被赵家暗卫划的,当时她一刀捅穿那人喉咙,血喷了她一脸。她记得那天他也这么说:“没事,我能走。”结果走到半路跪在地上吐了。
“你少逞能。”她一把将他推上夜枭的背,“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。”
萧无涯被架上去,整个人歪在夜枭肩上,左手本能地护住右臂旧伤,眉头微拧。
“你还知道疼?”燕青梧冷笑。
“当然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我又不是你,练枪练到指头烂了都说‘不疼’。”
“那是因为真不疼。”她转身就朝洞外走,“赶紧的,别磨蹭。”
三人出了岩洞,顺着芦苇掩映的浅滩前行。水没到小腿肚,凉得刺骨。夜枭背着人走得慢,脚步却稳,每一步都踩在硬土上,避开松软的淤泥。
五十步不到,前方岩壁底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仅容一人猫腰进入。
“到了。”夜枭低声,“里面三丈有岔路,左转到底,爬梯上去就是废弃马厩。”
燕青梧探头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摸内壁——潮湿,但没青苔,说明常有人进出。她抽出断枪,在入口旁的石头上轻轻一划,留下一道浅痕。
“做记号?”萧无涯问。
“防万一。”她说,“要是你们俩先死了,我还能原路杀回来。”
“多谢。”夜枭面无表情,“我一定记得让你踩着我的尸体过去。”
“别废话。”她退后两步,“你先进。”
夜枭点头,背着萧无涯钻入密道。身影刚消失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燕青梧猛地回头。
火光闪现。
七八个黑衣人已冲破芦苇围栏,手持短刃长弓,领头那人举火把一照,正看见她站在水边,手中断枪寒光凛冽。
“是她!”那人低吼,“别让她进洞!”
脚步声骤起,六七人齐齐扑来。
燕青梧不动。
等他们冲到十步之内,她才缓缓抬起枪,横于身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你们若想追,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话落,全场静了一瞬。
那些人真的停下了。
不是怕她这句话,是怕她这个人。
北境女武神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。三年前她在雁回关外一人挑翻三百北戎骑兵的事,至今还在军营里当故事讲。眼前这些人虽是死士,可没一个是傻子。
他们互相对视,眼神动摇。
有人握刀的手开始发抖。
火把在风中摇曳,映得燕青梧的脸忽明忽暗。她白发未显,可眼神已冷得像冰原上的狼。
“我不数三。”她说,“我只说一遍。”
然后她往前踏了一步。
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嘴角扯了一下,算不上笑,倒像是在嘲讽他们的胆怯。
接着,她转身跃入密道,动作干脆利落,连头都没回。
密道内漆黑一片,空气滞闷,带着陈年土腥味。她凭着记忆向前挪了三丈,果然触到岔路口。左转,脚下是碎石坡,再往前几步,听见夜枭的呼吸声。
“在这儿。”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。
她走过去,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还能走?”她问萧无涯。
“再歇片刻。”他靠在石壁上,声音哑,“刚才差点被夜枭勒断气。”
“你轻点。”夜枭低声抱怨,“主子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萧无涯咳了两声,“你每次背我都往死里压。”
“因为您太重。”夜枭一本正经,“吃得多动得少。”
燕青梧听着,没笑,也没骂,只是蹲下身,用袖子擦了擦断枪上的泥水。她耳朵一直竖着,听上面的动静。
片刻后,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人喊:“搜芦苇丛!”“她不可能凭空消失!”“挖也要把洞给我挖出来!”
她抬头看了眼顶部,低声:“他们还没走。”
“不会走。”夜枭说,“至少半个时辰内,他们会把这片翻三遍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她说,“等到他们觉得我们不在了为止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堵出口?”萧无涯问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你现在出去就被一箭射穿喉咙。”
“你倒是关心我。”
“我是怕麻烦。”她冷冷道,“你要是死了,谁替我还酒钱?上次在城西那家烧锅,我可是用你的名字赊了五坛。”
“……”萧无涯沉默两秒,“你真该去当账房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她靠着石壁坐下,“可惜手太糙,算盘珠子一碰就裂。”
夜枭听着两人斗嘴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点。他仍半跪着,右手按在匕首上,眼睛盯着来路方向。
“主子。”他突然说,“您的手在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无涯低声道,“别管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夜枭坚持,“我得看着。”
燕青梧也察觉了。她侧目一看,见萧无涯的手指确实不受控地抽搐着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“中毒没清?”她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就是身子虚。”
“虚什么虚。”她解下腰间酒葫芦扔过去,“喝一口。”
他接住,闻了闻:“还是那股铁锈味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喝不死你。”
“我不想活着难看。”
“那你现在好看?”她冷笑,“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,说话都打飘。”
“至少我没醉倒在酒缸里。”他反唇相讥,“去年冬猎,是谁抱着酒缸睡了三天?”
“那是庆功。”
“你把赵家少主的帽子点了火当灯笼提着跑,也算庆功?”
“他先惹我的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再说,帽子是他自己戴歪的,怪不得我。”
夜枭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这两人吵架的样子,像极了小时候主子躲在柴房偷喝酒,被她撞见后两人在院子里追打一圈,最后一起滚进雪堆里还嘴硬不认输。
他没说话,只是悄悄把匕首换了个握法,继续守着通道。
上方的脚步声渐渐稀疏,呼喝声也远了。
燕青梧仰头听着,直到完全安静,才低声问:“现在能走?”
萧无涯深吸一口气:“试试。”
夜枭立刻上前,再次背起他。这次动作更小心,几乎是托着他往上送。
燕青梧走在最前,断枪始终横在臂弯,随时准备格挡突袭。她脚步轻,落点准,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石板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道石梯,蜿蜒向上。
“快到了。”夜枭低语。
燕青梧却突然抬手示意停步。
她耳朵一动。
上面有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木板吱呀的轻响——有人在马厩里走动。
她回头,对夜枭做了个“等”的手势。
三人静立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半晌,头顶恢复寂静。
她这才带头踏上石梯,一级一级往上挪。到尽头时,伸手轻推一块活动石板,露出一条细缝。
外头是黄昏光线,马厩角落堆着干草,几匹瘦马低头啃料。门口站着两个持刀护卫,腰间佩的是赵家虎纹牌。
她缓缓放下石板,退回地道。
“出不去。”她低声说,“门口有人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夜枭说,“天黑总会换岗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萧无涯靠在墙上,“赵家最近警戒森严,可能通宵值守。”
“那我们就熬着。”燕青梧坐下来,把断枪横在膝上,“反正我现在也不想见人。”
“你不想见的人可不少。”萧无涯轻笑。
“主要是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话多,烦人,还爱装死。”
“我那是战术性撤退。”
“你撤得太真,差点把我吓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抱歉。”
她没应。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夜枭低头看着两人,忽然觉得,这一幕有点熟悉。
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地道,也是这两个人,一个受伤靠墙,一个守在前面。那时他还不是夜枭,只是个满脸血污的小崽子,躲在角落发抖。
而现在,他成了那个守在后面的人。
他握紧了匕首。
只要他还活着,这条道,就不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