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肆指尖在键盘上一顿，终究依照指令完成操作。
指令下发刹那，神经接入舱的嗡鸣骤然拔高，无数蜂虫振翅般的声响，狠狠钻进耳膜。
裴烬上传的数据流不再刻意收敛，层层封装的记忆碎片冲破束缚，如同决堤洪流，蛮横涌入这片纯白虚无空间。
原本仅有一平米的木桌向外无限延展，木纹铺展四周，转眼化作沾满油污的夜市小吃摊车。
头顶昏黄灯泡滋滋漏电，暖光洒落，锅里蒸腾起团团白雾。
是关东煮的热气，裹挟萝卜炖煮的清甜，混着鱼丸独有的鲜腥，在空间里缓缓弥散。
屏幕三维建模区域，漫天白色噪点飞速消散。
小摊延伸成街巷，青石板缝隙塞满经年油垢，两侧招牌接连浮现。霓虹灯管频频频闪，几番闪烁后，稳稳亮起暖黄光晕。
整条夜市轮廓在数据流里强行落地，辣椒撒上炭火的焦香，仿佛真实萦绕在空气之中。
那道微弱的心跳监测曲线，猛然剧烈起伏。
它不再被动接收，开始主动抓取周遭数据。
但凡热汤、甜意相关的记忆流靠近，曲线峰值瞬间冲高，如同饿兽嗅到猎物气息，贪婪吞噬数据，化作自身存续的养分。
“空间结构稳定度80%，场景还原度90%。”
江肆紧盯显示屏，双手非但没有放松，反倒死死攥紧桌沿，“裴烬，快看外围监测画面。”
他调出边界监控视图。
方才噪点消散的黑暗深处，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斑。
它们不像零散数据碎片那般无序飘荡，排布着诡异阵型，缓缓朝着这片刚刚搭建完成的安全区逼近。
黑斑裹挟冰冷的逻辑讯号，如同闻腥而来的群鲨。
“是高维实体溃散后遗留的意识残骸。”江肆压低声音，指尖悬在紧急警报键上方，“我们在这里点亮秩序与生机，就像黑夜里燃起篝火，把暗处所有潜藏的东西全都引过来了。”
裴烬倚靠在接入舱中，面色惨白近乎透明，鼻翼两侧的血迹早已风干，凝成暗红血痂。
他缓缓睁眼，瞳孔映着屏幕里愈发强健的心跳曲线，眼底没有半分退怯。
“那就让它们来。”
他嗓音沙哑，却带着刺骨的冷静，“既然只是残骸，没有自主意识主权。拆解它们的数据结构，剥离可用逻辑链，拿来当做搭建空间的建材。”
“你疯了！这些碎片大概率夹带恶意代码，甚至异星数据病毒！”江肆猛地转头，满心焦灼，“一旦接入，整片记忆空间都会遭到彻底污染。”
“污染，我就清洗。空间崩塌，我就重新构筑。”
裴烬重新攥紧操作摇杆，指节用力泛白，手背青筋在薄皮下突突跳动，“只要她还在这里，就算此地沦为地狱，我也能硬生生改造成人间。”
他推动功率调节阀，原本用来抵御外敌的防火墙，主动撤去半数防御，换成开放式数据对接协议。
远处徘徊的黑斑立刻捕捉到信号，移动速度陡然暴涨，如同争抢腐肉的秃鹫，争先恐后扑向这片灯火初亮的夜市。
数据流猛烈碰撞，屏幕骤然闪过刺眼红光，转瞬又归于平稳。
裴烬的判断没有出错，这些散乱残骸，果真成了完善场景的养料。
夜市街巷不断拓宽，两侧店铺招牌尽数亮起，模糊远景变得清晰，就连空气中尘埃飘荡的轨迹，都被精准演算复刻。
可江肆后背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。
监控右下角，一团巨型阴影，正从数据层面悄然靠近。
它没有其余碎片那般急躁冲撞，完美复刻出裴烬不久前上传的“等候”情绪频率编码。
安防系统将其判定为己方安全数据，毫无阻拦，任由它穿透外层防火墙，悄然抵达安全区边界。
这团阴影体量庞大，远超其余所有碎片相加。
它像一片无声乌云，笼罩在夜市街巷尽头，全程没有激起半点数据涟漪，悄无声息融入新建的街景之中。
江肆手指死死按在紧急切断按键，指节发白，却迟迟没有按下。
这团阴影闯入之后，非但没有破坏场景架构，反倒让之前频频闪烁的街灯，彻底稳定长明。
裴烬似有所感，缓缓松开操作杆，望向主屏里街巷的尽头。
那一处数据流，短暂凝滞，仿佛有人在此停下脚步。
江肆望着监控画面，喉咙发紧，呼吸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对方。
路灯之下，空荡荡的街道尽头，无数数据流缓缓汇聚，凝成一个静止不动的坐标光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