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从石板缝隙漏下来，只一缕，斜斜打在燕青梧的鞋尖上。她没动，断枪横在膝头，枪杆压着左腿外侧，像是随时能弹起来。耳朵却一直贴着石壁，听上面的动静。

城里的声音顺着土层传下来，断断续续，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
“铁甲声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嗓音压得低，却不沙哑，“不是巡街的步营，是重甲。”

萧无涯靠在对面石壁，闭着眼，手指搭在左腿旧伤处，指尖微微泛白。他没睁眼，只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还有狗叫。”她继续说，“三条巷外那户老张家的黑犬，平时半夜都不吭声，今儿叫得跟疯了似的。”

“说明有人惊了它。”萧无涯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死士入巷，踩了院角的陶罐。”

“你倒熟。”她侧头看他。

“我以前被追过。”他扯了下嘴角，“有回赌输了钱，躲进一条臭水沟，蹲了半宿。那狗也叫，后来主人拿棍子打它，它才闭嘴。”

“你那时候还知道怕？”她冷笑。

“怕归怕，钱不能给。”他慢悠悠道，“给了，明天就得再输一遍。”

她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手指无意识地在枪杆上敲了两下，节奏短促，像是数着什么。

上面的脚步声又来了，比先前密。这次不止马厩门口，连远处街面都响起了踏石声，一下一下，整齐划一。

“赵家私兵。”萧无涯低声道，“不是官军，也不是城防司的人。他们不敢惊动朝廷。”

“所以他亲自下令。”她眯起眼，“全城搜？”

“对。”他点头，“不报官，不动文书，只用自己人。这是冲我来的，不是抓刺客。”

“他倒是执着。”她语气轻，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，可眼底的冷意却沉了下来。

萧无涯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
两人静了一会儿。空气越来越闷，呼吸都带着土腥味。燕青梧的指尖还在敲枪杆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越来越快。

“你别敲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吵你了？”她停下，抬眼看他。

“不是。”他揉了揉眉心，“你一敲这个，我就知道你在烦。上次在北境大营，你也是这样，把枪杆敲得啪啪响，然后一脚踹翻了送粮簿的文书官。”

“那官油子克扣军粮。”她撇嘴。

“我知道。可你现在踹不了人。”他盯着她，“你现在得坐着，等。”

她没吭声，把断枪重新缠回腰间牛皮带，动作干脆。绑完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发红，虎口裂了道小口子，结了暗红的痂。

“你那酒葫芦呢？”她问。

“扔了。”他靠墙坐着，左手仍护着右臂，“太沉，背着不方便。”

“那你渴了怎么办？”

“忍着。”

“怂。”

“谨慎。”他纠正，“你现在背不动我，我得轻点。”

她嗤笑一声：“谁说我要背你？”

“你不背谁背？”他闭上眼，“夜枭不在，你总不能让我爬出去。”

“那你等死好了。”

“你会心疼。”

“放屁。”她瞪他，“我心疼的是这把枪，万一你死了，还得我替你还酒钱。”

他笑了下，没睁眼：“五坛烧锅，记在南城‘醉虎居’账上，老板姓王，秃顶，左耳缺了个角。你去还的时候，记得砍价，他爱虚报两成。”

“你还真记账。”

“生死关头，账也得清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不然死了，债主找上门，麻烦的是活人。”

她没说话，转头看向密道入口的方向。那里一片漆黑，只有头顶石板偶尔传来脚步声，沉闷而规律。

“三更前不会松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巡卒换岗。”他睁开眼，“赵家现在守得紧，但人总有疲的时候。三更后，西城门那边会换班，南城墙根最松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混过。”他淡淡道，“有年冬天，我在南城偷了一只烤鸡，被人追得跳进排水渠，顺着水流爬了半里地，从护城河边的石缝钻出来。那条渠通密道，出口在城墙底下，长满水苔。”

“你还会钻狗洞？”

“活命的事，哪分高低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条渠现在应该还能走。”

她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那你等我来背。”她说。

他一愣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——”她弯腰，一把将他拽起来，动作粗鲁，“你要是再废话，我现在就把你扔回石堆里。”

他踉跄了一下，左腿使不上力，整个人往她肩上倒。她皱眉，一手托住他后腰，一手架着他胳膊，硬是把他扛了起来。

“你轻点。”他低声抱怨，“我骨头还没散。”

“你骨头早酥了。”她咬牙，“天天喝酒，喝得跟泡发的豆芽似的。”

“我这叫风流倜傥。”他靠在她肩上，声音有点飘，“你不懂。”

“我懂你个头。”她往前挪了两步，低声道，“别乱动，摔下去别怪我没扶你。”

“你摔过我吗？”他问。

“摔过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去年冬猎，你装醉，我把你从屋顶踹下去，掉进雪堆里，脸埋了半寸深。”

“那是你自己心虚。”

“我心虚什么？”

“你偷喝了我藏在梁上的十年陈酿。”

“那酒都发霉了，我不喝浪费。”她冷笑，“再说，是你先拿我的枪杆当酒勺的。”

“枪杆干净，酒香。”他笑出声，“你那酒葫芦才是真脏，挂着肉干，招苍蝇。”

“你闭嘴。”她低声警告，“上面有人。”

两人顿时噤声。

头顶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马厩门口。一个粗嗓门响起：“查过了，草料堆、马槽、后院井台，没人。”

“地道呢？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
“封了。炸药埋好了，就等命令。”

“家主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尤其是那个女的，抓住她，赏金千两。”

“可这城里都翻三遍了，真能藏得住？”

“你忘了雁回关的事？三百骑兵都没留住她，咱们几个死士算什么。”

“少废话，继续搜。东街、西市、南坊，一户一户砸开门。”

脚步声远去，夹杂着犬吠和远处门板被踹的响动。

燕青梧站在原地，没动。肩上的重量压得她肋骨有些发酸，但她没放下来。

“听见了？”她低声问。

“听见了。”萧无涯靠在她肩上，声音冷静，“千两黄金买我，五百两买你。”

“你比我便宜一半。”她冷笑，“看来赵无极也不傻，知道你值多少钱。”

“他主要是恨我。”他淡淡道，“当年我装瘸子，在他府里当三年门客，骗了他多少机密。他现在想起来，大概肠子都悔青了。”

“那你活该。”

“可你也跟着倒霉。”

“我倒霉惯了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从小被丢雪原，狼群围着转，我还不是活下来了？”

他没接话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两人在密道中缓缓前行，脚步轻，落点准。燕青梧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石板，肩上的人虽轻，却耗神。她的呼吸渐渐重了，额角渗出细汗，顺着鬓角滑下。

“你累不？”他忽然问。

“废话。”她低声骂，“你当我是铁打的？”

“那歇会儿。”

“歇个屁。”她咬牙，“现在歇，待会儿就没力气背你爬梯子。”

“你可以把我放下。”

“放哪儿？地上？等你自个儿爬？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“你别试。”她打断他，“你现在一动，整条腿就得废。”

他沉默了。

片刻后，他忽然说：“你其实不用管我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——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你其实可以自己走。你走得掉，没人拦得住你。”

她停下脚步，转头看他。

昏暗中，他的脸没什么表情，可眼神却是认真的。

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？”她盯着他，“我要是走了，你怎么办？被他们抓回去，灌毒药，还是直接砍头？”

“我可以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她打断他，“你少来这套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？你想一个人扛，想把我推出去，好让你自己去死？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我告诉你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要死，也得死在我后面。谁让你欠我五坛酒钱？你死了，谁还？”

他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下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我活着，我还钱。”

她没笑，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密道尽头，石梯蜿蜒向上。她仰头看了一眼，伸手轻推顶部石板，缝隙中透出一丝夜色。

“天黑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他靠在她肩上，“三更前，我们得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放下石板，回头看他，“你撑得住？”
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他闭上眼，“不然你背不动。”

“少废话。”她调整了下姿势，“等我信号。”

两人靠着石壁坐下。空气依旧闷，可气氛却变了。不再是被动躲藏，而是等待出击。

她坐在他旁边，断枪横在膝上，手指搭在枪杆，不再敲，只是静静握着。

“你紧张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“不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在想，待会儿要是撞上人，第一枪扎谁。”

“别扎我。”

“看你表现。”

他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

她也没再说话。目光落在石梯上方，像是已经看见了那条通往护城河的排水渠，看见了夜色下的城墙，看见了城楼顶峰的风。

她的手指收紧，枪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城里的火把还在四处游走，喊杀声渐远，可追捕未停。

而她，已不再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