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劈进山壁裂缝,碎石地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光带。阿狰的脚步停在洞口外三步远的地方,没再往前。他仰头看了眼岩缝上方剥落的石皮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土的手心,手指蜷了下,把掌心里那点汗擦在虎皮小袄上。
里面静得很。没有风声,也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极轻的一缕银光,从岩台方向透出来,像是谁在里头点了盏灯,火苗压得极低。
他知道爹在练功。
他没喊,也没动。站了几息,转身慢慢走开了。脚踝上的巫骨链晃了一下,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裂缝深处,苍夙盘坐在一块平整的青岩石台上,背脊挺直,双手虚放在膝上。他呼吸很慢,一吸一吐之间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周身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,像霜落在铁甲上,冷而细碎。右眼下那道金色龙纹安静地伏着,没闪,也没热。
可他经脉里不是这么回事。
左臂内侧从肩到腕,一条旧伤裂开似的抽着疼,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来回穿。这不是新伤,是当年被锁龙链绞断筋脉后留下的死症。每逢灵力调动,就像锈住的齿轮硬转,咯噔咯噔地磨人。
他咬牙,没动。
气息往下沉,一点一点往丹田聚。散在四肢的残龙气不听使唤,东一股西一股,像困在破网里的鱼,乱蹦。他不管,只守着那一丝主脉,缓缓引、轻轻拉。
痛就让它痛。
他记得昨夜战后,阿溟替他抹药时说的话: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撑着。”
他也记得阿狰冲出结界那一刻,背后炸开的那道金影。那么小的人,五岁都不到,敢往火线上扑。
他不能一直躺在后面养伤。他得站起来。
银光忽地颤了下,像是风吹烛火。他眉头一拧,立刻收紧心神。刚才那一瞬,灵力差点岔进岔道,撞上旧伤爆开。要是真冲进去,少说得昏两天。
他缓了口气,重新调息。
外面风起来了,卷着沙粒拍打洞壁,“簌簌”响。几颗碎石从高处滚落,在洞口附近砸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阿溟站在阴影里,离洞口半步,左手搭在眉骨位置,指尖顺着那道淡粉色巫纹滑了一截。她眼睛盯着苍夙的背影,不动,但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风大了。湿气也重起来,云在山头聚,黑压压一片,雷在远处滚。
她右手抬起来,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,淡粉光丝浮起,像蛛线一样粘在洞口结界边缘。那层原本透明的屏障微微震了下,补上了个看不见的缺口。接着又是两道,一左一右,无声无息地织进结界里。
结界稳住了。风声隔在外面,洞内依旧安静。
她没靠近。知道他这时候最怕干扰。一个脚步声,一丝杂音,都能让凝住的气息崩开。她只是站着,偶尔察觉他体内灵流微乱,便轻轻哼一句短调。
那调子不成曲,也不好听,沙哑低沉,像老猎人夜里哄崽的呼噜声。但她知道,苍夙听得懂。这是他们早年在青石村时,她守着他发高烧那几天哼过的。那时候他失忆,只知道疼,她就这么一遍遍唱,直到他睡着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呼吸节奏变了半拍,随即又被那调子拉回来,重新沉下去。
她闭了嘴,继续盯。
苍夙意识沉得更深了。眼前不是岩壁,也不是光,是一片灰。什么都看不见,也感觉不到。像掉进了一口枯井,四面都是冷石头。
他知道这是识海。
他的龙魂就该在这儿,可现在——空的。
他不急。在这种地方,急没用。他把意念凝成一点,像划了根火柴,燃起一团银焰。火焰不大,飘在灰雾中央,照不出多远,但他没让它灭。他用自己的精元喂它,一缕一缕地送过去。
烧吧。亮着就行。
时间在这儿没意义。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是一刻,也可能是一天。银焰忽然晃了下。
他察觉到了。
一点金芒,在火焰另一头闪了一下。极微弱,像夜里远处谁眨了眨眼。可他知道,那是活的。那东西动了,和他心跳对上了节拍。
咚、咚。
两声之后,又一声共鸣传来,极轻,但确实存在。
他嘴角动了下,没笑出来,但眼角松了。
成了。
那东西还没醒,但没死。它还在,还能叫回来。
他把银焰护得更稳了些,不让它晃。金芒渐渐清晰了一点,像一颗埋在灰里的星子,开始自己发热。
外面雷声近了。
阿溟抬头看了眼天。雨还没下,但风已经带着水腥味。她退了半步,靠在岩壁上,手按在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上。绳子没动,但她能感觉到底下有股劲在攒着。
她没出手。风雨还没进来,结界还扛得住。她只要守着就行。
她目光又落回苍夙身上。他坐着的姿势没变,可肩膀松了一点。刚才那一瞬,他周身银光稳住了,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。
她知道,他摸到东西了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只是把背靠得更实了些,一只脚微微前移,踩住地上一道细缝。那是刚才风卷石子砸出来的裂痕,不起眼,但要是雨水灌进来,可能会顺着缝往里渗。
她堵住了。
洞内,苍夙缓缓睁了下眼。
瞳孔里没有光,黑得深。但他眼神定了,不像之前那样虚浮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朝上,摊着,没抖。
然后他又闭上了。
呼吸比刚才更沉,更稳。银光贴着皮肤流转,不再散乱,而是沿着经脉一点点往下走,像春水融冰,缓慢,但不断。
他知道路还长。这一道伤不会一夜就好,龙魂也不会明天就醒。但他不怕了。
他听见了那声鸣。
只要它还在,他就还能打回去。
外面雨终于落了。先是几滴,砸在碎石上“啪啪”响,接着连成线,顺着山壁淌下来。洞口那道结界泛起细微波纹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阿溟依旧站着。雨水没进来。她发梢有点潮,但脸是干的。她抬手摸了下左耳垂,那里有个小小的疤,是小时候被狗咬的。不疼,就是有时候阴天下雨会发痒。
她没抓。
她只是看着里面那个男人的背影,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,看那层银光越来越稳。
她知道他在熬。也知道他一定会熬过去。
她没说什么。一句话都没说。
雨越下越大。山谷里全是水声。猛虎在远处岩窝里趴着,耳朵抖了抖,没动。巨鹰收拢翅膀,缩在崖顶凹处,爪子抓着石头。
整个世界都在等。
等一个人把命从灰里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