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,城根下的排水渠口泛着湿漉漉的光。燕青梧一脚踩断横在出口的腐木,手肘撑住石沿,整个人从暗格里翻了出来。她落地时膝盖一软,左腿旧伤像被钝刀来回锯着,但她没停,顺势滚进墙根阴影里,仰头看了眼头顶高耸的城楼。
风从上面灌下来,带着铁锈和昨夜雨水的味儿。
她喘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指尖触到鬓角时顿了下——那里有几根发丝已经白了,沾着水贴在皮肤上,冷得像冰线。她没多看,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,随手扔进渠水里冲走。
“三更前,我们得动。”她低声念了一句,不是说给谁听,是提醒自己。
她靠着城墙站直,腰间牛皮带上挂着的断枪还在。她解下来,从怀里抽出另一截枪杆——那是她早年折断后藏在夹层里的备用件,粗糙但结实。咔的一声,两段拼接,木头与铁头咬合,全长一丈二尺的赤凰枪终于完整。她双手握住,轻轻一抖,枪尖划破空气,发出短促的嗡鸣。
这声音不大,可她知道,只要有人在附近,就会听见。
她不怕人听见。
她现在就是要人听见。
马道上巡逻的兵影在三十丈外晃动,火把照出他们甲片的反光。她贴着女墙前行,脚步轻,落点准,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砖缝。肩上的酸还没散,肋骨抽疼,可她走得稳。走到主城楼台阶前,她停下,仰头看那最高处的飞檐。
那儿风最大。
她一步踏上台阶,再一步,不停歇。爬到一半时,右脚踩空,整块青砖塌了下去。她没叫,也没慌,左手反手一撑,借力跃起,直接跳上了顶层平台。落地时震得虎口发麻,但她立刻挺直背脊,将赤凰枪重重顿在地上。
咚——
一声闷响,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远处几个巡卒猛地回头,火把转向这边,脚步迟疑了一下,又退了回去。没人敢上来。
她不管他们怕不怕,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飞檐边缘。脚下悬空三丈,下面是青石广场,摔下去不死也残。她没低头看,只是把枪横在身前,双手握紧,目光扫过全城。
灯火零星,街巷如网。她的视线最后钉在城西那片连绵府邸上——赵家大宅,雕梁画栋,灯笼高挂,像一只趴着的虎。
“赵无极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运足中气,穿透夜幕,“你若再逼人太甚,休怪我不客气!”
话音落下,风忽然大了,吹得她灰扑扑的短打猎猎作响,发髻散开,白发翻飞如旗。
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枪在手,人在顶,像一根钉进夜色里的桩子。
城西,赵府阁楼。
窗棂后一道人影猛地站起,手中茶盏“啪”地捏碎,瓷片割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。牙关咬得死紧,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,眼里全是恨意。
“燕青梧……”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,低得几乎听不见,可每个音都像淬了毒,“你等着。”
他没喊抓,也没调兵。他知道,这时候调动军队,只会让全城都看见一个通缉犯站在城楼上,而他自己成了被当众威胁的权臣。
他只能咬牙。
燕青梧当然不知道他流了血,但她知道他在看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隔着半座城,烧在她脸上。
她冷笑一声,抬脚往前又踏了一步,半个身子探出檐角,风差点把她掀下去。她不退,反而把枪尖指向赵府方向,轻轻一点。
“我数到三。”她说,声音依旧平稳,“一。”
风呼啸。
“二。”
远处传来狗吠,不知哪家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。
“三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枪收回,横在胸前,静静站着。
下面没人冲上来,上面也没人来拦她。整个城楼就这么静了下来,只有风在耳边刮。
她知道,这一声喊出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从此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暗处、等机会反击的人。她是明的,是亮的,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靶子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从小就没躲过什么。雪原上狼群围过来的时候,她没躲;四大世家派人追杀的时候,她没躲;萧无涯掉进江里的时候,她也没躲。
她只会往前冲。
现在也一样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枪——拼接处有些松动,得找个时间重新缠绳。但这不影响它杀人。
她抬头,再次看向赵府。
“你说‘等着’?”她喃喃,“等什么?等我跪着求你放过?还是等你派更多死士半夜摸进人家院子放火?”
她嗤笑一声,“你当我燕青梧是吓大的?”
她把枪尾往地上一顿,震得砖缝里的灰簌簌落下。
“我告诉你赵无极,你要真想斗,咱们就光明正大斗一场。别搞这些偷偷摸摸的把戏。你要是有种,现在就开门,让你儿子赵明渊带人来,我在这儿等着。让他穿好铠甲,别又像上次中秋宴那样,被我挑破衣襟就裸着跑回府,丢人现眼。”
她说一句,往前一步;再说一句,再进一步。
到最后,她几乎整个人悬在檐外,风扯着她的衣服,像要拽她下去。
可她站得比谁都稳。
“我知道你在听。”她盯着那扇紧闭的窗,“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北戎勾结的事。雁回关那一仗,伏兵的位置、粮道的时间,哪是你赵家探子能摸清的?北戎王拓跋烈送你的灵铁,我还留着半块呢,要不要改天当众烧化了验一验?”
她顿了顿,嘴角扬起,“哦,对了,你说你忠君爱国?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三日前寅时三刻,你府里有快马出城,走的是废弃雁脊道?那条路早就塌了,除非有人提前修好。是谁修的?又是为了接谁?”
风突然小了。
她也不急,就那么站着,等回应。
许久,那扇窗后的人影终于动了下,抬手挥了挥,像是在下令什么。随即,窗扇缓缓合拢,灯也灭了。
她看着那片黑暗,慢慢收回目光。
“跑了?”她冷笑,“跑得好。至少今晚不会有人来送死了。”
她终于往后退了一步,回到安全位置,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她咬牙撑住,靠在女墙上缓了口气,才发现后背早已湿透,冷风一吹,寒意直钻骨头。
她伸手去摸腰间的酒葫芦,空的。
“该死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把葫芦扔了,“早知道就不给他喝了。”
她靠着墙坐下,枪横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拼接处的裂痕。体力确实快到极限了,眼皮发沉,呼吸也变得粗重。可她不能睡。
她知道,刚才那番话一出,赵无极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说不定现在已经调兵遣将,只等天亮就围上来。她得走,得换个地方,得想办法联系……
不,不行。
她甩了甩头,强迫自己清醒。不能想那些人,不能指望谁来接应。现在只有她自己。
她抬头看了眼天色——月亮偏西,离三更还有一会儿。
她深吸一口气,撑着枪杆站了起来。
“还没完。”她说。
她再次走到飞檐边,俯视全城。灯火渐稀,街巷安静,可她知道,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。
她把枪尖指向天空,像指着某个看不见的对手。
“你等着,我也等着。”她说,“看谁先熬不住。”
风又起来了,吹得她衣袍翻飞,白发乱舞。
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座立在城楼之巅的雕像。
远处,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东城墙。
她眯起眼,看着那微弱的光一点点蔓延。
然后,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闷,喉头泛甜。
她低头,一口血吐在青砖上,黑红黏稠。
她没擦,只是用鞋底蹭了蹭,把痕迹抹开。
“没事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还能站。”
她重新握紧枪,抬起头,继续盯着城西方向。
太阳还没升起来。
她也不能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