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缝挤进来,斜斜地切在床沿上,灰扑扑的木头被照出一道金边。燕青梧坐在门边石凳上,背挺得笔直,像是随时能跳起来打架。她没睡,眼底发青,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,左手搭在膝头,右手虚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
她听见了。
不是风声,不是街上的叫卖,是床上那具身体里,肺叶一张一合时极轻的响动。像旧皮囊漏了气,又像枯枝在火堆里轻轻爆了个点。
萧无涯醒了。
他没动,也没睁眼,只是手指抽了一下——压在身下的那只手,食指微微翘起,蹭到了床单边缘。燕青梧立刻起身,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,俯身去看他的脸。鼻梁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,左腿裤管卷到膝盖,绷带渗着暗红。她伸手探他鼻息,指尖刚碰到皮肤,那只原本安静的手突然翻转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稳。
她没挣。
萧无涯睁开眼,目光浑浊了一瞬,像是刚从深井底下被人捞上来,喘了口气,视线慢慢聚焦,落在她脸上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,眼神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炭火被风吹着,重新燃了芯。
然后他抬手,把她的手拉下来,放在自己胸口,掌心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“还在。”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没死。”
燕青梧皱眉:“废话,我要你死,早把你踹进河里喂鱼了。”
他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踹?”
“……”
她想抽手,他另一只手立刻抬起来,轻轻按住她手腕背面,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她停了停,没再动。
两人就这么僵着,一个躺着,一个站着,手叠着手,谁也不看谁。
过了好一会儿,燕青梧才低声道:“你晕了快一天。城楼那边的事,我喊完了。赵无极关窗跑了,没敢应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我梦见你站在飞檐上,风大得能把人吹走。你说‘等我’,可我没力气醒。”
“梦话。”她冷笑,“你平时装醉装得多了,现在倒真会演昏迷?”
“我不是装。”他睁开眼,盯着她,“我只是……太累了。十年了,第一次有人替我守到天亮。”
她喉头动了动,没接这话。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有挑担的小贩吆喝了一声,声音远得像是隔了几条街。阳光爬上了床脚,照在他露出的半截手臂上,青筋浮着,瘦得厉害。
燕青梧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手——骨节突出,指甲发灰,虎口有老茧,和从前一样。可这手现在软得很,连枪都拿不稳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北境军营,他半夜偷偷溜进马厩,蹲在草堆里写密信,她一脚踹开门,骂他“装什么深沉”,他回头笑,手里还捏着半块烧饼。
那时候他还能跑能跳,腿不瘸,话不多,但眼睛亮。
现在他躺在这里,靠她救回来。
她心里硌了一下,像踩进了碎石子路。
“怎么,”她挑眉,语气硬邦邦的,“哑巴了?”
他笑了下,嘴角扯出个浅痕,沙哑道:“有你在,我便安心。”
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秒。
燕青梧愣了愣,随即嗤笑一声:“你少来这套。安心?你要是真安心,就不会半夜偷溜去查兵部暗档房,也不会为了半块玉玺跳河装死。你那点心思,当我不知道?”
“可这次不一样。”他望着她,眼神没躲,“以前我躲,是因为没人能信。现在我敢醒,是因为我知道——你会在。”
她没说话。
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暖得发烫。
她忽然觉得掌心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。她想抽手,却被他轻轻一压,没抽动。她瞪他,他也不怕,反而把她的手往胸口按了按,像是要把心跳塞进她掌心。
“别闹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闹。”他声音轻,“我就想确认一下,你还在这儿。”
“我不在这儿能去哪儿?”她冷笑,“难不成我还跑去找赵明渊喝酒?”
“你要真去了,”他慢悠悠道,“我就让夜枭放火烧他府邸。”
“你还有空管这些?”她翻白眼,“你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,还惦记着放火?”
“可我还能动嘴。”他笑,“也能想办法让你后悔离开。”
她懒得理他,转身要去拿水壶,却被他拉着的手一带,踉跄了一下,差点扑到床上。她站稳,回头瞪他,他却已经松了手,只是仰头看着她,眼里带着点痞气。
“燕青梧。”他叫她名字,很少这么正经地叫。
“干嘛?”
“你头发白了。”
她一怔,抬手摸了下鬓角——果然,几缕白丝垂在耳侧,被晨光照得发亮。她面不改色,抬手一扯,扔进嘴里嚼了两下,吐在床脚。
“掉了就掉了。”她说,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。”
“可这次是因为我。”他声音低下去。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她拧开陶壶倒水,“我要是为谁变老,也轮不到你。我是为枪老的,为北境那些死在我面前的兵老的,为你?还不够格。”
他说:“够了。”
她抬头。
他撑着床沿,一点点坐了起来,动作慢,额头冒汗,左腿悬着不敢落地。他靠着墙,喘了口气,才继续说:“你为我挡箭、跳江、扛着我爬上岸,还用玄脉给我续命。你说我不够格?那你告诉我,谁够格?赵无极?还是北戎王?”
她抿嘴,不答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这些话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从小没人要,习惯了一个人扛。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就算你不认,我也认了。”
“认什么?”她冷笑。
“认你。”他直视她,“认你是那个哪怕天下都反我,也会提枪站在我前面的人。”
她喉咙动了动,端起水杯的手有点抖。
“你再这么肉麻,”她低声说,“我就真把你踹下床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笑,“你舍不得。”
她猛地放下杯子,水溅出来,打湿了袖口。她没擦,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按在他肩上,用力一推。
他“哎哟”一声,倒回床上,枕头塌了半边。
她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现在呢?还安心吗?”
他咧嘴一笑,抬起手,再次握住她垂下的手腕,轻轻一拉。
她没防备,重心一偏,膝盖撞到床沿,整个人晃了晃。他顺势把她手拉近,贴在自己脸颊上。
冰凉的皮肤,烫的呼吸。
“安心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不动,我就安心。”
她僵住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。
她想抽手,可指尖刚动,他闭上眼,把她的手贴得更紧了些,像是要把这点温度刻进骨头里。
她终于没再动。
阳光漫过床沿,爬上她的肩头,照得她灰扑扑的短打泛出毛茸茸的光。她站着,他躺着,手贴着手,谁也不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鼓声——宫门晨钟响了第一遍。
她猛地抽手,后退两步,整了整腰带,把断枪挂在牛皮扣上。动作利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天亮了。”她说,“该走了。”
他靠在床上,没拦她,只是看着她走向门口。
“燕青梧。”他在她拉开门时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下次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一个人站城楼顶了。风大,我怕你掉下来。”
她没应,只把手按在门框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然后她走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屋外,日头已升到半空,街上人声渐起。她站在门槛边,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已冷如铁。
她没回头。
可她知道,那扇门后的人,一直在看着她。
她整了整发髻,用赤凰枪穗缠好散发,抬脚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
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,抓住了她的衣角。
她停下。
“你酒葫芦还在我这儿。”萧无涯靠在门框上,脸色发白,呼吸还不稳,却笑着,“不拿回去?”
她回头,面无表情:“里面没酒了。”
“可它还是你的。”他把葫芦递过来,指尖蹭过她掌心,“就像你,也是我的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伸手,一把夺过葫芦,塞进怀里。
“胡说八道。”她说,“再瞎讲,下次真把你扔河里。”
她转身就走,步伐坚定,背影挺直。
可怀里的酒葫芦,被她攥得死紧。
街角风起,吹动她未系牢的发带,白发翻飞一瞬,又被她抬手按住。
她没再回头。
身后,那扇门静静关上,像一切从未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