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打了个旋,燕青梧的脚步没停。她刚转过巷口,靴底踩碎一片枯叶,声音清脆得像是谁在身后折了根树枝。怀里的酒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撞着腰侧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提醒她刚才那扇门后的人还醒着。
她没回头。
可手指还是下意识摸了下袖口——那里沾了点昨夜溅上的泥灰,和萧无涯床脚那一滩水渍颜色差不多。她甩了甩袖子,把这点软乎劲儿甩出去,抬眼往前看。
街上不对劲。
坊门本该辰时才关,眼下日头不过刚爬到屋檐,守门的兵卒却已列队封道。巡逻禁军三步一岗,铁甲擦得发亮,眼神却不像防外敌,倒像在盯人。几个卖炊饼的老汉缩在墙根,见她走近,忙不迭低头收摊,连吆喝都不敢多一声。
燕青梧眯了下眼,手滑到腰间牛皮带上,指尖蹭过断枪头的豁口。这玩意儿她一直系着,不是为了用,是习惯了碰它才踏实。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变,但肩背绷紧了一寸。
转过鼓楼街,前方街道骤然空旷。
一队黑甲侍卫横立街心,披风上绣着宫城守卫独有的云雷纹。领头那人捧着黄绢圣旨,声调平板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召北境燕青梧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话音落,四周更静了。
燕青梧站定,没接旨,也没跪。她上下打量那传旨官,从他帽顶的红缨看到靴尖的泥点,最后目光落在他捏着圣旨的手指上——中指第二节有道旧伤疤,是去年冬猎时被她的枪尾扫的。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抬手整了整腰带,把断枪头往内侧按了按,确保不会半路脱落,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,她迈步就走。
传旨官愣住:“你不……接旨?”
“我又没瞎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念完了吗?念完了我就走,你还想让我磕个头谢恩?”
身后没人再说话。
她大步穿过街面,靴底敲在青石板上,一声比一声硬。背后那队人迟疑片刻,最终只能跟上。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黏在背上,像湿透的布条贴着皮肤,甩都甩不掉。
宫门已在望。
朱漆高门敞着,两侧禁军持戟肃立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燕青梧踏上第一级台阶时,旁边老宦官佝偻着身子凑近,嗓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小娘子,见圣当趋行,慢步低头,莫要直视龙颜……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老头立刻闭嘴,脖子一缩,退了两步。
她继续往上走,一步一阶,不快也不慢,靴跟叩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,像是有人在远处打更。九重台阶走完,正殿大门高耸眼前,铜钉森然,门缝里飘出沉水香的气味,浓得呛人。
守卫拦在门前,长戟交叉。
“兵器不得入殿。”一人开口,声音冷硬。
燕青梧没答话,只把手搭在腰间枪穗上,拇指轻轻一挑,露出半截断刃寒光。她没拔,也没动,就这么看着他们。
两息之后,两柄长戟缓缓收回。
她抬脚跨过门槛,走入大殿。
殿内极高,梁柱盘龙,地面铺着墨玉砖,映得人影细长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垂首而立,没人敢抬头。空气凝滞,香烟缭绕如纱,脚步声在空旷中撞来撞去,仿佛每走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敲鼓。
她走到御座前十步远停下,站定。
抬头。
圣上坐在高处,明黄龙袍衬得脸庞半明半暗。他约莫四十出头,眉骨深,眼窝沉,手里握着一串乌木佛珠,指节粗大,一颗颗慢慢捻过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连殿角铜铃都被风吹得轻晃了一下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像砸进水里的石头,激起无声波纹。
“燕青梧。”他说,“你可知罪?”
她嘴角一扬,冷笑出声。
“我何罪之有?”
话音落,檐下一只宿鸟扑棱飞起,拍翅声撕开寂静。她站着不动,肩背挺直,目光直迎上去,没有半分闪避。大殿依旧安静,可那安静里已有了裂痕。
圣上没动,佛珠停在指尖。
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一口老井,底下沉着太多东西,看不清是忌惮、是恼怒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缓缓松开佛珠,手移到龙椅扶手上,五指张开,按住雕花木纹。
“你破雁回关,擅调北境军,未经兵部调令便直逼京畿。”他一条条数来,语气平稳,却字字如钉,“你拒不受编,私占宫门广场,毁世家旗帜,纵容部属扰民。你与赵家子弟冲突,致其重伤,又拒交审讯。你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清亮,“哪条说我杀人了?”
圣上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他承认。
“哪条说我劫库、烧房、抢百姓?”她又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没干。”她耸肩,“剩下的,不就是你们嫌我碍眼、不听话、不肯跪着接命令吗?”
殿内有人轻微吸气。
圣上脸色未变,但扶手的手收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
“你倒是会辩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辩。”她摇头,“我是讲理。北境军是我带出来的,雁回关是我打下来的,赵家勾结北戎的事我也查到了。你要问我犯了哪条律法,我一条条认。可你要说‘不听话就是罪’,那我现在拔枪杀上金銮殿,也算不上更过分。”
这话太狠,太直,太不留余地。
几个年老的官员额头冒汗,有人偷偷瞥向殿外,像是怕她真动手。圣上却没动怒,反而微微倾身,目光更沉。
“你不怕死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但我更怕憋着。要是非得跪着活,我宁可站着死。”
圣上盯着她,许久不语。
殿内香烟袅袅,一根檀香燃尽,断成两截,跌进铜炉,发出轻微“啪”一声。窗外日影偏移,照在她脸上,映出眉骨凌厉的线条。她没眨眼,也没低头,就这么等着。
终于,圣上开口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你可知,朕为何此时召你?”
她皱眉:“你召我,我不就来了?还非得有个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若不来,明日便是抗旨。”他说。
她嗤笑:“那你现在问罪,不也是为了让我明天不好过?”
“朕是在给你机会。”他缓缓道,“一个选择的机会。”
她歪头:“选什么?跪,还是死?”
“选忠,还是逆。”他盯着她,“你救过国,护过城,百姓称你女武神。朕可以既往不咎,授你军职,归于体制。只要你肯低头,从此听命行事,北境军可由你统领,边关防务任你调度。”
她听着,没反应。
直到他说完,她才缓缓开口:“所以,你是要我变成你手里一把刀?让你砍谁,我就砍谁?让你停手,我就收枪?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他说。
“规矩?”她笑了,笑声不大,却刺耳,“我十二岁在雪地里啃树皮活下来的时候,没人跟我讲规矩。我在北境带着三百残兵杀穿敌营的时候,也没人问我规不规矩。现在我站在这儿,你跟我说规矩?”
她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你要我听话,行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圣上眯眼:“你说。”
“你得先告诉我——”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赵家通敌的证据,你到底有没有?有没有?!”
圣上沉默。
佛珠重新转动,一颗,又一颗。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事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那就没什么好谈的。”她转身,作势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他声音陡然加重。
她停步,没回头。
“你以为朕不敢治你?”他问。
“你敢。”她说,“可你也知道,我要是真反了,第一个杀的就是你面前这些只会磕头的大臣。北境军离京城只有半日马程,我现在走出去,点一把火,半个时辰内就能烧到宫墙外。你信不信?”
殿内死寂。
圣上没说话,手紧紧攥住扶手,指节咔响。
她这才缓缓回头,目光冷如霜。
“我不是来求你赦免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我燕青梧,生不受制于人,死不跪于权贵。你要封我官,我不稀罕。你要问我罪,我接着。但别拿‘规矩’当遮羞布,也别以为几句好话就能让我低头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按枪穗,声音沉下。
“我站在这儿,不是因为怕你。是因为我还想看看,这天下,到底有没有人敢说真话。”
圣上看着她,脸色阴晴不定。
良久,他缓缓靠回椅背,闭了闭眼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暂居偏殿候命,没有宣召,不得离宫。”
她没动。
“怎么?”他睁眼,“还不满意?”
“我没说要走。”她直视他,“你问了我罪,我答了。你现在让我走,算哪门子处置?”
“朕要思量。”他道。
“思量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一日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那我等一日。但在那之前——”
她抬手,解下腰间酒葫芦,轻轻放在墨玉砖上。
“这玩意儿,是你儿子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他没死,我知道。他要是出了事,我不找别人,直接提枪上殿,把你这龙椅劈了当柴烧。”
说完,她转身,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靴声渐远,回荡在空旷大殿。
圣上坐在高位,一动不动,目光落在那只灰扑扑的酒葫芦上,久久未移。
殿外阳光正烈,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。
她走出正殿门槛,站在高台边缘,风吹起她未系牢的发带,几缕白发翻飞一瞬。
她抬手,一把按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