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雨刚停,山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阿狰踩着泥巴往上走,虎皮小袄下摆早糊满了草屑和烂叶子,脚一沾地就“啪叽”一声,鞋底还卡了半片断枝。
他没管。
走到那块平石前站定,呼了口气,把肩膀松了松。手搭在膝上,腿慢慢往下沉,学着记忆里爹站桩的样子——背要直,头要顶,膝盖不能过脚尖。可才撑了不到十息,小腿就开始抖,像有蚂蚁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“不行。”他咬牙,硬是把姿势压得更低一点。
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,带着股潮木头味儿。他鼻子动了动,听见远处一只松鼠在树杈上啃果子,咔哧咔哧的。这声音让他想起昨夜战后,铁爹爹坐在火堆边啃干肉条的模样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吃得特别香。
他也想有力气啃硬东西。
再撑几息,腿实在撑不住了,“咚”地一下跪倒在泥里,溅起一片黑水。他没动,趴在地上喘气,额头抵着冷土,耳朵嗡嗡响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泥浆,重新站好。
这一次,他数着呼吸练。吸——三下;呼——四下。脚踝上的巫骨链晃得厉害,每动一下都叮当响,像是在催他快点停下。
他不理。
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三遍。摔了就爬起来,站不稳就扶石头。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他银白的卷发上,蒸得头顶冒热气。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痒得不行,但他不敢抬手抓。
他知道有人在看。
高岩边上站着个影子,雪白长发垂到腰际,左眼蒙着白绫。她没说话,也没走近,就那么立着,像根插进山崖的老藤。
阿狰知道是白鹿老妪。
他更用力地挺直背,下巴往前送一点,像要把自己拉长似的。可身体到底太小,五岁的骨头还没长开,站久了脊椎发酸,连带脑袋也开始晕。
“你爹五岁时,能站半个时辰不动。”
冷不丁一句话从高处落下,声不高,却像块冰砸进耳朵里。
阿狰手指蜷了下,没抬头,也没回嘴。只是抿紧嘴,重新调整脚步,又开始练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他也知道,自己差得远。可他不想听“像你爹那样”这种话。他不是爹,他也成不了另一个爹。他只想……能挡在他们前面一次。
哪怕只是一次。
太阳偏西了些,光斜扫过空地,把他矮小的影子拖得老长。他停下来歇气,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两条腿叉开,脚掌朝外翻着,像两只累瘫的小兽爪。
他望着林子出神。
“小白狼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爹一样厉害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也不指望真有回应。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树梢。风一吹,整片林子都在晃,绿浪似的。
过了会儿,上面才传来脚步声。轻,缓,像落叶贴着地滑。
白鹿老妪走下来了,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鹿角杖点地,没发出多大响动。
“你不必像他。”她说,语气还是冷的,但没之前那么硬,“你走的路,会比他更远。”
阿狰猛地抬头。
她没看他,目光落在他脚踝那串巫骨链上,眼神有点深,像井底映着天光。
“你以为我看你练了几天?”她忽然说,“每日寅时你就来了,连下雨也不停。摔了爬起来,爬起来再摔。泥里滚过,石头磕破过膝盖,半夜偷偷哭过,第二天照样来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好像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懒得笑出来。
“有这份心,便够了。”
然后她抬眼,正正地看着他:“你的未来,确实不可限量。”
阿狰愣住。
胸口突然涨得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往上顶,堵到喉咙口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觉眼眶有点热。他赶紧低头,怕被人看见。
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吸了口气,站起来,拍掉屁股上的泥,重新摆好架势。
这一次,他站得比之前稳。
腿还在抖,呼吸还是乱,但他没停。一遍一遍,重复着最基础的动作。站桩、调息、迈步、转身。动作笨拙,节奏不准,可他坚持做下去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山雾从谷底漫上来,缠住树根和岩石。风凉了,吹在汗湿的背上,冷得人打颤。
他还在练。
白鹿老妪没再说话,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身影渐渐融进雾里,像一缕烟散了。
空地上只剩阿狰一个人。
他停下动作,喘着粗气,小脸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珠。他抬起手背蹭了下鼻尖,仰头看了看天。
云缝里漏出几点星。
他低声说:“我会更努力的。”
说完,又站回去,继续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