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山雾从谷底往上爬,湿漉漉地贴着石头和树根走。阿狰正收势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,赶紧扶了把旁边的岩角。他喘着气,额头上汗混着夜露往下淌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站桩练到这时候,骨头缝里都发酸。他低头看了眼脚踝上的巫骨链,叮当响了一声,像是在催他停下。但他没动,只把腰又挺了挺,咬牙撑住最后一息。
就在这时,林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踩断了好些枯枝,节奏乱得很,不像巡山的步调。
阿狰立刻警觉,转身盯住声音来的方向。虎皮小袄被风掀起来一角,冷风钻进去贴着背脊跑。他没喊人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驭兽铃上。
人影从雾里冲出来,是阿箐。
她一头黑紫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左肩衣服破开一道口子,底下渗着血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根藤编的短杖。看见阿狰,她猛地顿住,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话,结果一口气没提上来,直接单膝跪在了泥里。
“姐!”阿狰冲过去扶她,手刚碰到她肩膀,就感觉到她在抖。
阿箐抬眼看他,眼神有点涣散,但还是用力抓住他手腕:“听我说……尊者……出来了。”
阿狰心口一紧。
“封印破了。他带着主力往禁山来了,三日内……必到。”她说话断断续续,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挤力气,“我绕了三条路才甩掉游哨……北岭那边已经有前哨在布符……他们不是来抓你的——是来灭口的。”
阿狰没出声,只是盯着她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他也知道,这一仗躲不掉了。
他松开手,慢慢直起身,站在她面前。五岁的个头还没她坐着高,但他站得稳,背挺得笔直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卷起他银白的卷发,露出耳垂上那枚祖龙牙耳坠,在昏暗里闪了一下。
他右手抬起来,轻轻抚过耳坠,一下,两下。这是他爹每次下令前的小动作。他记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阿箐:“你还能走吗?”
阿箐点头,咬牙撑着地面要站起来,可腿一软又跪了回去。她骂了句,声音哑得厉害。
阿狰没再问,转身摘下腰间的驭兽铃。铃身沉,铜皮磨得发亮,是他娘亲手给他挂上的。他捏住铃舌,深吸一口气,连摇三长两短。
铃声在山谷里荡出去,清脆又急促,不像平日召集百兽的调子,更尖,更利,像刀划过铁片。
这是赤羽级集结令。一旦响起,所有岗哨必须换防,所有隐匿据点准备撤离预案,所有能战之人向主庙靠拢。
他知道这声音会暴露位置。但他也清楚,现在藏不住了。
阿箐抬头看着他,眼里有股狠劲儿冒出来:“你要开会?”
“嗯。”阿狰点头,“得定下来怎么打。”
“那你快去庙里等。我这就去北岭传令,把东坡的暗哨全撤回来。”她撑着短杖,终于站了起来,虽然身子歪,但站住了。
阿狰看着她:“别硬撑。”
“少啰嗦。”阿箐咧了下嘴,算是笑,“我是你姐,又不是累瘫的崽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踉跄,却没回头。
阿狰站在原地,等她身影彻底融进雾里,才转身上山。山路陡,石阶被夜露打湿,一脚踩上去滑得很。他一手按铃,一手抓着崖边的藤蔓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虎皮小袄被荆棘勾住,撕啦一声裂开一角,他也没管。
风突然大了,吹得林子哗哗响,鸟群惊飞,扑棱棱地掠过头顶。天上云压得低,星星早不见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庙门口时,风更大了,门板被吹得哐当响。他伸手推开门,木轴吱呀一声,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
庙里黑,供案积了灰,角落结着蛛网。他没点灯,径直走到中央石台前,拂去灰尘,把驭兽铃轻轻放在上面。铃身落定,发出一声轻响,在空荡的庙里回了一下。
他盘膝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闭上眼。
呼吸慢慢稳下来。
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。他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来。他知道爹娘、铁爹爹、毒娘亲都会赶到,他们会吵,会争,会有人反对他的想法。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躲在后面了。
他睁开眼,盯着石台上那枚铃。
外面风还在刮,树林晃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他没动,只把手按在铃上,等着。
第一个脚步声响起时,他听见了。
但不是那个人。
是更远的地方,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又一个。
再一个。
他们正在赶来。
他坐得更直了些,手指收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
庙外,夜越来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