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,光斑顺着墙面向上爬。我收回视线,往前走了两步,跟上许清越的脚步。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面,节奏稳定,像她这个人一样,从不慌乱。
我们穿过空旷的走廊,电梯门在面前打开,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。她先进去,站到角落,手指在面板上按了“19”。我靠向另一侧的金属壁,没说话。刚才大厅里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回荡,那些质疑、惊讶、揣测,像一层层浮在水面的油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叮的一声,电梯停下。门开时,风从楼道口吹进来,带着一点空调的凉意。她走在前面,脚步没停,径直朝那间小决策室走去。玻璃门推开,灯自动亮起,桌上的平板还停留在刚才会议结束时的画面——三大公司的名称并列排开,没有多余修饰,只有冷冰冰的事实。
她把包放在桌上,转身按下开关,拉上了百叶窗。外面的光被切掉一半,室内安静下来。
“我信你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也没回头,像是对着空气说的。但我听清楚了。
我没立刻回应。走到桌边坐下,伸手把平板屏幕翻了个面,黑下去。然后重新点亮,调出空白文档。光标在页面中央闪着,等着填进东西。
她绕到我对面坐下,手肘撑在桌沿,看着我。“这个方案,不是做给谁看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是必须走的路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对错。反而自己打开了另一个设备,调出三家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简报。“资金缺口怎么补?”她先开口,“恒光那边外资撤资快了,银行不会放新贷;速联上个月已经有两家供应商申请财产保全;北辰的技术团队已经开始谈离职补偿。时间卡得很死。”
“第一,不动用集团主体授信。”我把话说出来,“第二,三个月内完成初步控股;第三,每家公司保留原管理团队独立运营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眼神没变,但眉头松了一点。“你早想好了。”
“只是方向。”我摇头,“具体怎么走,还得拆开看。”
她把资料推过来,指尖点在恒光科技那一栏。“这家最棘手。董事会里有四个外资席位,他们现在就想清仓套现,你要是进场接盘,等于直接跟国际资本对线。你能扛住抛压?”
“不硬扛。”我说,“等他们自己乱。”
她抬眼。
“外资内部也有分歧。德国基金想长期持有技术股,美国私募只想快进快出。只要我们放出一点风声,说国内有战略投资者准备介入,他们就会开始互相猜忌。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先踩踏了。”
她听完,没急着反驳,反而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三角。“那你需要一个信号源,能让他们相信这是真的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了。”我顿了顿,“明天会有消息流出,说某央企背景基金正在尽调恒光。真假不重要,只要让他们听见就行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神软了半分。“以前我觉得你什么都做不了,现在我知道,你是不想在我面前做什么。”
我没说话,只低头看着屏幕。
她起身去倒水,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秒。“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些事,是不是也挺累的?”
我没抬头。喉咙有点干,像是吞了沙子。
她坐回来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轻轻推到桌中央。是一份授权书,已经签好字,盖了章。财务通道、特别审批权、临时人事任免额度,全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要走的路,我不再问对错。”她说,“只陪你走到尽头。”
我终于抬头看她。
她没躲开目光,就这么坐着,手放在桌面上,离那份授权书很近。灯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一点细纹,是这几年熬夜留下的。耳后那颗小痣藏在发丝下面,若隐若现。
我伸手,慢慢覆上她的手背。
她没缩回去。
掌心有点凉,指尖微微翘起,像是下意识要避开什么,但最终还是留在原处。我的手指压得轻,只是贴着,没用力,但她能感觉到重量。
“你会遇到阻力。”我开口,“不止是钱的问题。有人会觉得你在赌,有人会说你被我牵着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父亲那边不会轻易放手,董事会也会有人跳出来反对。林夏虽然支持我,但她说话分量不够。赵家残余势力还在暗处盯着,随时可能反扑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我说,“我们现在不是在求活路,是在抢时间。只要前三个月稳住局面,后面就能自己转起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。“人事方面我来挡。财务调度我亲自盯。你需要的任何资源,只要我能调,就不会卡在流程上。”
“你也得给自己留退路。”我说,“别把所有压力都揽身上。”
“我没有退路。”她摇头,“从我站在台上让你发言那一刻起,就没有了。外界怎么看陈砚舟,就是怎么看许氏未来。你倒了,我也站不住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不是非要你陪着扛。”
“我不是非得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是愿意。”
房间里静下来。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,百叶窗外,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远处写字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,像一片钢铁森林。
她忽然说:“下周三,你还去扫墓吗?”
“去。”我说,“早上七点出发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说,“顺便……带点她爱吃的东西。你说过,她喜欢红烧肉。”
我喉咙一紧,没应声。
她收回手,却没离开桌子,而是把那份授权书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。“你要做的事,我不一定能完全懂。但我知道,你从来没为自己争过什么。这一次,我想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张纸,边缘整齐,字迹工整,签名有力。这不是命令,也不是施舍,是她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来,和我一起押在这条路上。
“许清越。”我叫她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怕吗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很淡,但真实。“怕。可我更怕什么都不做,看着一切崩掉。”
我点点头,把平板转向她。“那我们先定个节点。第一阶段,两周内拿到恒光五名核心技术人员的留任承诺;第二,打通速联三个主干线枢纽的临时周转资金;第三,让北辰的储能项目进入政府试点名录。能做到这三条,就算站住了脚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这三个目标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,像是要把它们刻进去。“我负责前两条。第三条你去谈,我给你协调经信委的关系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抬头,“以后晚上别熬太晚。我看你书房的灯经常亮到两点。你妈要是知道你这样糟蹋身子,也不会安心。”
我怔住。
她居然记得我说过的话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为我不注意你,其实我都看见了。你每天穿那件起球的毛背心,是因为她说蓝色显精神;你周三固定出门,是从不落下扫墓的日子;你吃张婶做的红烧肉,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年亲手烧过的菜。”
我没动,也没说话。
但她继续说:“我不是不懂感情的人。我只是……太习惯控制一切,所以害怕失控。可现在我明白了,有些事,强求不来,也拦不住。比如信任,比如陪伴。”
我抬起手,轻轻捏住衬衫第三颗纽扣。
她看着我,没动。
我没有解开,只是把手放下了。
窗外夜色已深,室内灯还亮着。我们都没起身,也没再说话。授权书静静躺在桌中央,像一座桥搭在两人之间。
她的手慢慢移过来,重新放在桌面上,离我不远。
我再次伸手,覆上去。
这次握得稍紧了些。
她没挣脱。
我们就这么坐着,肩并着肩,手叠着手,在十九楼的小决策室里,守着一份还没开始执行的计划,和一段刚刚真正开始的关系。
灯光照在两张未动的椅子上,影子投在墙上,连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