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停,庙门还在轻轻晃,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阿狰坐在石台前,手按着驭兽铃,没睁眼。他听见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多,踩在湿石头上,有的重,有的轻,有的拖着走,像是有人受伤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铁骨将军。
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,两米高的身子把门框全堵住了。虎皮披风沾着泥,左肩那道旧伤又裂了点,血渗出来,在铁甲边缘结了一圈暗红的痂。他没说话,径直走到殿中,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,哐地一声,震得香炉灰都跳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阿狰点点头,还是没睁眼。
第二个人是苍夙。
他走进来时脚步很稳,可阿狰听得出,右腿落地比左腿慢半拍——那是锁龙链留下的旧伤,每逢阴雨天就犯。他没穿战甲,只披了件旧黑袍,银白长发用布条随便扎着,断刃龙渊剑背在身后,剑柄上那颗乳牙在昏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在石台前站定,低头看了眼儿子。
阿狰也抬头看他。
两人没说话,但都懂了。
苍夙绕到石台侧面,伸手把墙上那张泛黄的山川图掀了下来。图是用兽皮拼的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红杠,是他昨夜临时标出的伏击点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他问。
铁骨回头扫了一眼:“能动的都来了,外头还有三个抬不进来的,毒医在看着。”
苍夙嗯了声,拿根烧焦的树枝当笔,在地上划出一道弯线:“这是谷口。敌军主力三日内到,最快明晚就能看见火把。他们人多,硬碰不行,得往窄里引。”
他点了点图上一处:“这里,鹰嘴峡。两边是绝壁,底下只容三个人并行。只要把他们引进去,咱们从高处砸石头、推滚木,一次最多只能上来五个,再多也展不开。”
铁骨蹲下来,粗手指戳了戳那位置:“可他们也不是傻子,凭啥往这死胡同钻?”
“因为他们想抓阿狰。”苍夙声音低下去,“祖龙印在谁身上,他们心里有数。他们会以为我们怕了,会往深山跑。我们就让他们这么想。”
他抬眼看向铁骨:“你带人打头阵,从东坡出谷,摆出突围架势。见火光就跑,别回头,一路往西岭撤。装得越狼狈越好。”
铁骨咧嘴笑了下:“让我当诱饵?行啊,反正我这张脸也不靠它吃饭。”
“不是玩笑。”苍夙盯着他,“你要是真被围住,没人能救你。必须卡准时间退,差一步都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骨拍拍胸口,“铁骨头不怕砸,就是脑子笨点,你得告诉我——什么时候开始演?”
“明日拂晓。”苍夙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你带着旧部二十人,穿杂色衣裳,把兵器扔几件在路上,制造溃逃假象。记住,遇敌即退,不准接战。”
铁骨点头,抄起狼牙棒在掌心敲了敲:“明白。我这身板儿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苍夙没笑,继续说:“等他们追进鹰嘴峡,我会在北崖点燃烽烟为号,那时你立刻带人脱身,从侧谷绕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仗能不能赢,关键不在杀多少人,而在能不能把他们彻底拖进埋伏圈。”
铁骨挠了挠头:“可万一他们不上当呢?万一半路停下,派人探路怎么办?”
阿狰这时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“他们会上当。”他说,“因为他们会害怕。”
众人转头看他。
五岁的孩子盘腿坐在石台上,虎皮小袄破了个角,脸上还沾着练功时蹭的灰。他左手按着驭兽铃,右手慢慢抬起,指向庙外漆黑的山林。
“夜里会有声音。”他说,“很多声音。”
苍夙皱眉:“什么声音?”
“狼嚎。”阿狰说,“虎啸。还有鹰群扑翅的声音,像云塌下来那样。不止一处,四面八方都有。他们会以为……我们早就在各处埋了伏兵。”
铁骨愣了:“你是说,让百兽帮忙造势?可……这能行吗?野兽哪懂得配合打仗?”
“它们听得懂我。”阿狰看着他,“我说停,它们就停。我说叫,它们就叫。我不喊停,它们就不会闭嘴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铁骨看看苍夙,又看看阿狰,忽然笑了:“好小子,你这主意够损。敌人追得好好的,突然四面都是兽吼,还以为进了万兽老巢,肯定心里发毛。”
苍夙已经蹲下来,在地上重新画图:“如果配合风向更好。今晚西北风,明日午后转南。阿狰可以在敌军进入峡谷前一炷香时间启动,声音顺风传出去,回荡在谷壁之间,听起来就像大军埋伏。”
他抬头:“你能控制多少兽群?”
“全部。”阿狰说,“只要在我能听见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安排在南岭、西坡、东崖三处高地同时发声。间隔错开,制造包围假象。”苍夙拿起炭枝,在图上标了三个点,“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?”
“现在就能。”阿狰握紧驭兽铃,“但我得等到最后一刻再下令,不然野兽会累,撑不住长时间吼叫。”
“那就定在敌军前锋踏入峡谷入口前半个时辰启动。”苍夙把时间点写在边上,“信号由我这边放烽烟为准,你看到烟,就开始。”
阿狰点头。
铁骨摸着下巴:“要是敌人派斥候提前探路呢?听到动静会不会识破?”
“不会。”阿狰摇头,“我会让一部分兽群藏在远处乱叫,另一部分藏在近处不动。斥候听到声音,只会以为我们故意放空响迷惑他们,反而更敢往前冲。”
苍夙看了他很久,忽然伸手,轻轻揉了下他脑袋上的卷毛。
“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阿狰抿嘴,没躲。
苍夙站起身,环视一圈:“就这么定了。铁骨负责诱敌,阿狰负责扰敌。其他人按原计划分散埋伏,等敌人深入后,听令行动。”
他把炭枝折断,扔进角落的火盆里,火星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记住,这不是防守战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设局,请他们进来送死。”
铁骨站起来,扛起狼牙棒:“那我现在就去整人、备家伙。”
“去吧。”苍夙点头,“好好睡一觉。明天这一趟,不轻松。”
铁骨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阿狰身边时,他顿了顿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,力道重得差点把他拍歪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待会儿别光顾着摇铃,看好你爹回来。”
阿狰仰头看着他:“你也别摔跤。”
铁骨哈哈一笑,大步走了出去。
庙里只剩父子俩。
苍夙走到墙边,把山川图重新挂好,又用石块压住一角,防止被风吹落。他站着看了会儿,忽然问:“疼吗?”
阿狰一怔:“什么?”
“站桩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摔那么多次,膝盖破了吧?”
阿狰低头看自己膝盖,果然有几道擦伤,已经结痂了。他没吭声。
苍夙走过来,蹲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。他轻轻掀开阿狰裤脚,把药撒上去。动作很轻,可指尖还是碰到了伤口,阿狰抽了口气。
“忍着。”苍夙说,“这点痛,以后更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狰咬牙,“我不怕痛。”
苍夙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包好伤口,站起身。
外面天还没亮,雾沉沉地压在山顶。庙内油灯昏黄,照着他半边脸,右眼下那道金纹隐隐发亮。
阿狰静静坐着,手仍按在驭兽铃上。
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大。
他也知道,从今往后,没人再会把他挡在身后了。
苍夙走到庙门口,拉开一条缝,望向山谷方向。
风又起了,吹动他未束的发丝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去睡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阿狰说。
“那你坐这儿也别动。”
“嗯。”
苍夙没再说话。
阿狰也没动。
铃在手下,凉的。
他盯着父亲的背影,一动不动地立在门缝里的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