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零七分，电脑屏幕自动唤醒的光映在墙上，像一块浮在暗处的灰斑。北辰动力的曲线还在往上爬，成交量比半小时前多了两个点，不算多，但足够稳。我盯着看了十几秒，手指搭在键盘边缘，没动。系统监控已经设好，阈值±2.5%，只要不出这个范围，脚本会自己处理。可我还是坐在这儿，没起身。
茶杯早凉了，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渍，茶叶沉在底下。窗外的城市灯光连成片，远处有几栋楼陆续熄了灯，又在一两分钟后重新亮起，像是呼吸。我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，指尖压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这动作我自己都没察觉，做了很多次了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是布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。我没回头。门被推开一条缝，风带进来一丝厨房的味道——排骨汤的油香混着姜片的气息。她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个保温壶，没说话，走到桌边把壶放下，拧开盖子，热气立刻冒出来。
“别太熬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像怕惊扰什么。
我没应，只点了点头。
她站了两秒，目光扫过电脑屏幕，K线图安静滚动，没有异动。她没问数据，也没提项目，只是看了我一眼，转身走了。门合上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端起汤碗，刚盛好的，还烫手。喝了两口，热从喉咙滑下去，胃里才有了点实感。汤炖得很透，肉烂骨酥，一抿就化。我不记得上次喝她做的汤是什么时候，好像从来没有过。但她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火候，浓淡刚好，咸味压在后舌根，不抢味。
我把碗放回桌上，继续看盘面。恒光科技夜盘没什么动静，速联物流的资金流平稳，三只股票都在节奏里。我调出持仓成本表，确认了一遍数字，然后关掉所有窗口，只留一个后台监控界面开着。身体有点沉，眼皮发胀，但脑子还转着，停不下来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，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眼。再睁眼时天还没亮，窗外黑得彻底。我起身去烧水，泡了杯浓茶，坐回位置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系统推送：北辰动力夜盘收涨0.8%。我嗯了一声，把消息存进进度文档。
晨光开始漫上来的时候，我正整理昨夜的操作记录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行字，建仓时间、价格区间、账户分布，写得清楚，不带情绪。纸页翻到一半，听见楼下有动静，是钥匙开门的声音，接着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的脚步，一步一步往这边来。
她来了。
书房门轻轻推开，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装，头发还是昨天那个低发髻，耳后碎发遮住小痣。手里托着个餐盘，上面是白瓷碗和筷子，还有半碟酱菜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她说，把餐盘放在我旁边的矮桌上。
我没停下笔。“待会。”
她没走，在书桌另一头坐下，打开自己的文件夹，开始翻资料。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纸的声音。空调吹着，风不大，但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。我写完最后一行，抬头看了眼屏幕，恒光科技集合竞价刚结束，平开，量比1.3，正常。
我放下笔，伸手去拿碗。粥是小米加粳米熬的，表面浮着一层油花，底下有米粒沉淀。我舀了一勺，送进嘴里，温的，不烫。她坐在那儿，低头看文件，没看我，也没说话。
突然，屏幕上弹出预警框：恒光科技五档挂单异常，卖二至卖四出现三万手连续压单。我立刻调出Level-2数据，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，查成交明细。几秒后判断清楚——是主力换仓引发的短暂抛压，不是程序化砸盘，也没有关联席位联动迹象。
我松了口气，靠回椅子。
她这时才抬眼，看了我一下，没问“怎么了”，也没说“要不要紧”。只是伸手把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，又低头去看她的文件。
警报解除，系统自动归档异常记录。我继续喝粥，吃到一半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盯开盘？”
她翻页的手顿了顿。“你每次有事，都会提前两个小时到书房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合上文件夹，抬眼看我。“而且你昨晚没回去睡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否认。
她站起身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。“我去开会。中午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下。“晚上……要是还忙，我让厨房留饭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一个人坐着，粥还剩三分之一，没再动。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，节奏和心跳差不多。
太阳升起来后，光线斜切进书房，照在电脑侧面，反出一道白光。我重新登录终端，检查三只股票的早盘走势。一切平稳，资金流入结构健康，没有外力干扰的痕迹。我退出系统，合上笔记本，起身去阳台。
藤椅还在老位置，背对着客厅。我坐进去，闭上眼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点清晨的凉意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听见脚步声走近，很轻，是拖鞋的声音。一件薄毯盖在我身上，毛呢质地，有点重，但暖。
我睁开眼。
她站在我旁边，刚下班的样子，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，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。看见我醒了，她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我，眼神很静。
我伸手，握住她手腕，很短的一瞬，皮肤温的，脉搏稳定。然后松开。
她没动，也没躲。
我们对视了几秒，谁都没开口。她忽然说：“我信你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说得清楚。
我没应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低头抿了下唇，转身回屋。我坐着没动，毯子盖在腿上，风吹得衣角轻轻晃。楼下传来张婶收拾厨房的声音，水龙头哗哗响，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轻响。生活的声音，琐碎，踏实。
我仰头看天。云层薄，阳光能透下来，照在脸上有点刺。我抬手挡了挡，又放下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我拿出来，是系统通知：恒光科技主力资金今日净流入达1.2亿元，市场情绪转向乐观。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没看屏幕。
远处有鸟飞过，叫了一声，很快消失在楼宇之间。我坐着，毯子没掀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，接了一点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