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琢关起门来雕头饰,一关就是七八天。
沈清漪没去打扰他。每天一早带着阿玉出门逛珠宝市,摸行情、收料子,下午回来算账理货。
陆琢的屋门偶尔开一次,出来喝口水,眼神发直,手上全是白玉粉子,阿玉端饭进去,他扒两口就放下,眼睛又盯着那块料子。
发簪的牡丹头刻了五天,花瓣薄得透光,稍不留神就崩裂。步摇的莲花要配对,左边刻完了右边怎么看都差一点,他磨了又刻、刻了又磨,一点不将就。
沈清漪看在眼里,也不催他。手艺人的活,催不得。
阿玉没闲着。
从珠宝市收回来的碎玉料和小宝石摊了一桌子,她一有空就磨。青玉边角磨成圆珠子,玛瑙薄片切成小方块,碎松石碎青金石留着配色用。在莎车那会儿只有玉,想配都没得配,泰西封宝石便宜,她劲头比在莎车时还足。
“沈姐姐你看这个。”她拿起一块青玉边角和一片碎松石比了比,“青玉配松石,白玉配红玛瑙,再用碎青金石点几颗当点缀,比纯玉的好看十倍。”
沈清漪看了一眼:“你先磨珠子配石头,画几样样子出来。要镶银托的等陆琢晚上收了工帮你弄。”
阿玉得了话,劲头就上来了。
珠宝市收来的那筐碎料派上了用场,又翻出之前路上攒的几块边角料,青玉、白玉、玛瑙薄片,都有。再配了些便宜的碎松石、碎青金石和小颗红蓝宝,摊在桌上,对着一桌子石头比比划划。
“青玉配绿松石好看。”她自言自语,拿起一块青玉边角和一片碎松石比了比,“白玉配红玛瑙,撞色。青金石点在中间当点缀……”
磨珠子是老本行,她手又快,两三天就磨出一堆珠子和小石片,青玉的、白玉的、玛瑙的,碎松石碎青金石也挑好了大小,配了五六样颜色,画在纸上等陆琢晚上收工。
陆琢白天雕了一天头饰,晚上换个活算歇手。他手稳,照着阿玉配的颜色和画的样子,把珠子穿成两串手串,一串青玉隔两颗碎松石、坠三粒小红宝石,一串白玉配碎青金石小圆片,蓝白分明。
又把红玛瑙片镶进银托做成戒指,白玉小水滴配碎松石做成耳坠,把一块小蓝宝石镶在钗头上,周围用碎青玉拼了一朵小花。
“你这银托卡口浅了。”陆琢一边镶一边说,“买现成托子挑卡口深的,浅了石头容易掉。”
阿玉蹲在旁边看,赶紧记下。
七八天工夫,五六件样品齐了。两串手串、一枚戒指、一对耳坠、一支小发钗,用料都不贵,碎玉碎宝石值不了几个钱,但配色大胆,做工精细,跟泰西封本地那些厚重的金器宝石完全不是一路。
阿玉把样品一件件摆在桌上,跑去叫沈清漪。
“沈姐姐你看!”
沈清漪一件件拿起来看。她拿起那串青玉手串,在手腕上比了比。
“在莎车那会儿只有玉,想配都没得配。”阿玉在旁边说,“这边宝石便宜,碎松石碎青金石都是按堆卖的,跟碎玉拼在一起,比纯玉首饰好看十倍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串,点了点头:“东西是好东西,但得试试好不好卖。”
“怎么试?”
“拿去珠宝市,找个铺子寄卖。”沈清漪想了想,“不用多,先放五件,标个价,三天看走不走得动。走得动就再做,走不动就调。”
阿玉用力点头。
第二天她们带了五件首饰去了珠宝市。沈清漪挑了一家位置中等、女客来往多的铺子。铺主是个精明的粟特老婆子,灰白的头发编着辫子,手上戴了七八个戒指。她拿起手串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戴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。
“别致。”她说,“没见过这种做法。玉配石头,倒也好看。”
“寄卖,卖完结账,您抽两成。”沈清漪说。
老婆子眼珠转了转:“三成。”
“两成五。”
“成。”
五件首饰摆上柜台。手串标二百五十文,戒指二百文,耳坠一百五十文,发钗三百文,另一串白玉手串二百二十文。沈清漪和阿玉没多留,出了铺子继续去收料子。
阿玉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:“能卖出去吗?”
“三天后就知道了。”
沈清漪嘴上稳,心里也在打鼓。泰西封不是莎车,这边的女人见惯了红蓝宝石,玉珠子配碎石头能不能入眼,她没十足把握。
等消息的这几天,阿玉接着磨珠子配新样子。陆琢晚上照旧帮忙镶嵌,阿布都拉也常来看热闹。老头不懂玉,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,哪国人喜欢什么颜色、什么款式在安息好卖、什么在康居抢手,他随口说几句,阿玉听得认真,沈清漪也暗暗记下。
“安息人喜欢金的,但你们这个走银线,巧。”阿布都拉拿着那支蓝宝石发钗瞧了半天,“不过要是镶在金托上,在泰西封能卖得更贵。”
“金托成本高,先试试银的。”沈清漪说,“银的走量,金的以后再说。”
第三天,两人去了珠宝市。
老婆子一见她们就招手,脸上笑出了褶子:“卖了四件!就剩那支发钗还在,有个夫人问了两回了,嫌贵,估计明天也能出。”
她把钱推过来,扣除两成五的佣金,还剩六百一十五文。
阿玉差点笑出声,强忍着绷住脸。沈清漪不动声色把钱收了。
老婆子凑近了些:“还有没有?再送二十件来。”
“有,过两天给您送来。”沈清漪说。
出了铺子,阿玉终于憋不住:“沈姐姐!四件!”
“看见没,”沈清漪嘴角也压不住,“小东西照样赚大钱。回去接着做,趁着还有时间,能出多少出多少。”
她们沿着巷子往回走,阿玉脚步轻快,嘴里念叨着回去要配什么新颜色,青玉配松石的手串再串两串,白玉配青金石的也来一串,红玛瑙让陆大哥再镶几个戒指,耳坠可以换个款式试试碎蓝宝石的……
“别急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一样一样来。先把好卖的补足,再试新样子。别贪多,做工不能马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回到客栈,阿玉一头扎进屋里,磨石沙沙的声响立刻传了出来。
沈清漪在院里坐下,翻开账本。这几天小首饰寄卖净赚了六百多文,青金石和蓝宝石收了一批,带回和田能翻价。陆琢的头饰按进度还得十来天,阿布都拉的货也没收完,老头说再待几天才动身。
阿布都拉说走之前给他们引荐回程的商队,算日子还有大半个月。
时间够,但也不宽裕。
她想了想,把阿玉叫出来。
“银托的照常做,走量。但另挑几块好料子,配三件金托的样子。”沈清漪说,“不用多,三件够了。配石挑整块的小宝石,别凑碎的。画好了等陆大哥晚上镶,做工往细了做。”
阿玉搓着手上的玉粉,眨眨眼:“金托成本高,铺子里卖得动吗?”
“不是放铺子里卖的。”沈清漪看了一眼陆琢亮着灯的窗户,“头饰完工那天送到波斯夫人府上,她身边少不了女眷客人,你把三件金托的带上,让她们瞧瞧。”
阿玉眼睛一亮:“让她们看上了,比铺子里卖十件都强!”
沈清漪嘴角微挑:“她们要是喜欢,往后不用开店,也有人找上门定做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阿玉用力点头。
“还有,每件背面让陆琢打个小记号,针尖大小就行,打个‘玲’字。”沈清漪抬手比了比,“东西好,人家自然记得是谁做的。”
阿玉记下,转身要回屋,又被沈清漪叫住。
“金托的料子别用碎的,挑几块完整的好的玉。”她说,“那三件是脸面,不是走量的货。”
“知道。”
阿玉回了屋,磨石声停了一瞬,接着翻料子的窸窣声响了起来。
沈清漪重新翻开账本。小首饰走量赚的是现钱,真正要紧的是头饰完工那天,波斯夫人满意了,王妃那边再一点头,泰西封的贵族圈子就算撬开了一道缝。这道缝能开多大,得看陆琢的活,也得看她怎么接。
灯还亮着,刻刀碰击玉石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,稳而不急。另一边阿玉屋里磨石声沙沙不断,此起彼伏,一直到后半夜才歇。
沈清漪拿起那串青玉手串,对着天光看了看。青玉温润,松石鲜亮,碎红宝石在光线下闪了闪。
她嘴角微微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