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,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,平稳,没带一丝睡意。我看了眼窗外,天已经亮透,阳光斜切过阳台的藤椅,照在地板上一道明晃晃的线。
“有事?”她问。
“见个面。”我说,“书房,半小时后。”
她没问原因,只说了句“好”,就挂了。
我下楼时顺手把衬衫第三颗纽扣扣紧。这动作成了习惯,三年来没人碰过那道疤,我自己也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理发店今天得往后推,母亲坟前可以晚一天去,但这件事不能再拖。
许家主宅的书房在二楼东侧,朝南,落地窗正对花园。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,坐在书桌旁,外套搭在椅背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捏着一支笔,像是刚开完会就直接过来的。她抬头看我,眼神里没有防备,也没有试探,就是寻常的、等一个解释的样子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解锁,点开一份文件。一张照片跳出来,是城西老工业区铁门巷的街景截图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,车牌模糊,但车灯裂痕清晰。
“赵天麟昨晚见了人。”我说,“不是他圈子里的,背景查不到,但资金流向上有境外通道的痕迹。”
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,没动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昨天凌晨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风没起时,说出来只会乱人心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信我?”
她放下笔,抬眼看着我:“我不是董事会那些人,不需要你一步步证明自己。你是许家的人,这事就该你知道。”
我没接话。三年前新婚夜,她把我赶去书房睡,那时候她说的也是“你是许家的人”,语气却像在念一份驱逐令。现在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分量变了。
她站起身,绕过书桌走到我对面,手指敲了下屏幕:“他们目标是什么?”
“你主导的新能源项目。”我说,“他手里有内应,能接触到预算草案和试点名单。一旦消息外泄,配合做空,股价波动五个点以上不是难事。”
她点头,没说话,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银灰色的卡片,递给我。
“许家内部通讯加密卡,专线直通我。”她说,“以后有事,不用走王秘书,也不用等开会,直接打我。”
我接过卡,指尖碰到她手背,凉的,但稳。
“你不问证据?”我问。
“你给我的信息,从来不出错。”她说,“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是来抢我权力的,对吧?”
我摇头:“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松了口气。
我们坐回沙发区。她靠在左侧扶手上,我坐在右侧,中间隔着茶几,距离不远不近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落在她耳后,那里有颗小痣,以前从没注意过。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她问。
“我布我的局,你守你的门。”我说,“别动董事会,别提前收权限,让他们照常运作。只要不动,风就不会起。”
她想了想:“我可以压住下周的议题汇报,推迟所有对外披露。财务这边,你需要多少协调空间?”
“暂时不用动钱。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知道你那边每一项流程的节点时间,尤其是签批和传阅环节。越细越好。”
她点头:“今晚之前,我会整理一份流程图发你。另外,北辰动力的试点材料移交时间我改到后天,给你留出缓冲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我笑了下:“怕有什么用。事情来了,就得接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是问你,有没有一瞬间,觉得撑不住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有。三年前岳父摔杯那天,酒顺着脸往下淌,我在想,要是这时候跪下,是不是就能换个体面点的结局。但我没跪。不是不怕,是知道跪了也没用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拉过我的手腕,目光落在银镯子上。
“你还戴着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……一定很爱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话没人跟我说过。亲戚们说她是拖累,岳父说她是借口,连我自己,也只敢在半夜盯盘时,对着交割单低声说一句“妈,我又赢了”。
她没再问,只是把我的手攥了攥,然后松开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你想怎么走,我陪你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没躲开视线,眼神清亮,像雨后的玻璃窗,能照见人影,也能透光。
“那你得信我到底。”我说,“哪怕我看起来什么都不做,哪怕别人说你疯了。”
“我信。”她说,“就像你一直没放弃这个家一样,我也不会放弃你。”
窗外有风掠过树梢,枝叶轻晃,影子在地毯上爬动。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加密卡,金属边角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这张卡不是权力,是信任的切口——她把防线撕开一道,让我走进去。
“明天董事会,我会压住议题。”她站起身,整理外套,“你安心布你的局,别管外面怎么说。”
我点头,没动。
她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,又停下。
“陈砚舟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不是“喂”也不是“你”,是完整地、认真地叫了一遍。
“嗯?”
“下周三,我跟你一起去扫墓。”她说,“你母亲的事,我想多知道一点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原地,没立刻起身。阳光移到了膝盖上,暖的。我低头看了看手表,九点十七分。理发店预约的时间是十点,现在取消还来得及。
我把加密卡放进衬衫内袋,靠近心脏的位置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她发来的第一条专线测试消息:“收到请回复。”
我按亮屏幕,回了个“在”。
然后关机,放回口袋。
阁楼的操盘室今天不开机,我不需要盯盘。真正的局,从这一刻才算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