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雾还没散尽，山里湿气重，踩在石头上都带着水光。毒医仙子贴着岩壁走，脚底没声，纱裙下摆沾了露水，沉得往下坠。她腰间的琉璃瓶轻轻晃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——风向变了没有，鸟有没有突然不叫。
她昨晚看了地形图，苍夙划的那条弯线记得清楚。鹰嘴峡入口两侧有裂谷，底下常年不见阳光，潮气积着，最适合布毒。这种地方，人走过不会立刻倒，但半个时辰后呼吸就会发紧，再往前走，腿像灌了铅，想跑都抬不起。
她蹲在一道斜坡下，手指抠开岩缝里的苔藓。果然，底下是空的，一股阴冷气往上冒。她从腰间取下七只瓶子，按三阴两阳的顺序排好：前三只是灰绿、深褐、铁黑，后两只是淡紫和暗红。这是她昨夜熬了半宿才配出来的复合瘴，无色无味，混在晨雾里根本分不出来。
她拧开第一只，轻轻一抖，粉末顺着裂缝滑进去。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每一层撒得都不厚，但层层叠叠压进去，等太阳出来一蒸，毒气就会慢慢升腾，缠在谷口不散。
她动作很轻，连瓶口磕到石头的声音都用手掌垫着。洒完一处，她抓了把湿泥糊上缺口，又扯过几根藤蔓盖住，最后放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趴在石缝边——这是哨岗，有人靠近十步之内，它会微微发烫，她手腕上的银环就能感应到。
一共五处投毒点，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做完最后一处时，太阳已经爬上东岭，林子里开始有光斑跳动。她靠在一块背阴的石头上喘了口气，喉咙有点干。这地方太静了，静得不像要打仗，倒像是等什么人来收命。
她摸了摸袖口藏着的一枚墨绿药丸，那是给铁骨准备的。要是他真被围住出不来，这药能让他撑三个时辰不喘不上气——代价是事后三天吐黑血。但她没说，他也没问。那种糙汉子，宁可断骨头也不愿认输。
正想着，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骨笛音，短促，两起一落。
她眼皮一跳，知道是阿箐回来了。
她没起身，只是把手伸进袖中，捏了下藏在内袋的传信蛊。片刻后，蛊虫翅膀颤了一下，方向指向南坡古松。她点点头，沿着岩脊往那边挪。
阿箐已经在那儿等了。
小姑娘蹲在树杈上，黑紫色长发用藤条绑着，脸上抹了灰泥，手腕脚踝的银铃都用布条裹着，一点声儿不漏。她看见毒医仙子上来，轻轻跃下来，落地像片叶子。
“粮队过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十个人，四个带刀的，后面跟着六头驮兽。我让山雀啄灭火把，松鼠咬断绳子，粮袋全滚下断崖了。”
她说得平淡，可眼里有光。那是第一次自己带队做成事，没靠谁指挥，也没惊动主力。
毒医仙子嗯了一声，抬头看了看天色。“他们发现丢粮，最快一个时辰报上去。前锋探路的应该快到了。”
阿箐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小撮花粉，是她洒在路上的致幻种，能让驮兽发狂乱跑。“我还留了后手。只要他们换路线，牲口闻到味还是会炸群。”
毒医仙子嘴角抽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“小丫头，越来越像你爹了。”
阿箐没接这话。她父亲的名字太久没人提了，一说就堵心。她只问：“你的毒，能拖多久？”
毒医仙子转身，领她走到一块高岩边上，指着下方谷口。“看到那些白雾了吗？不是露水，是我布的瘴。普通人走过去不会察觉，但越往里，肺就越像被勒住。等他们反应过来不对劲，至少已经进了三里地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最狠的是，这毒不杀人，只耗人。他们会慢下来，会喘，会互相拖累。你想啊，前面的人走不动，后面的人挤着上，队伍就乱了。”
阿箐盯着那片雾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“那就够了。铁爹爹只要多跑一刻钟，他们就追不上。”
“而且。”毒医仙子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，尖端泛着青光，“我在第三处毒点埋了引爆蛊。只要我一催，整片岩缝里的毒粉会瞬间蒸腾，形成浓雾墙。他们要么停，要么闭气冲——可没人能闭气跑十里山路。”
阿箐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不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万一失败。万一他们绕路。万一铁骨他们回不来。”
毒医仙子低头整理瓶子，动作没停。“怕也没用。我们这些人，从没退路可言。你爹死的时候没退，我闯万毒林的时候没退，苍夙掉下悬崖也没退。”
她抬头，目光直直的，“现在轮到我们了。你不也是？明明可以躲后山去，偏要来当斥候。”
阿箐抿嘴，没说话。
两人静了一会儿。风从南坡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暖意，可她们都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
“你去看看北崖的蛊虫。”毒医仙子说，“要是有动静，立刻吹笛。”
阿箐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下。“你那个毒……真的能让敌人爬着回去？”
毒医仙子冷笑：“只要踏进来，走不出十里就得跪。”
阿箐没再问，身形一闪，钻进林子。
毒医仙子独自留在原地，靠在岩壁上，把剩下的瓶子一个个检查封口。她知道阿箐刚才那句话不是怀疑，是需要一点底气。这孩子太年轻，肩膀上压的事又太重。她不像阿狰，天生就知道自己是谁；她得一次次证明自己能行。
她摸了摸手臂上的毒纹，有些地方还在隐隐发痒。那是旧伤，每次阴气重的时候都会提醒她——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药王谷赶出来的废物弟子了。
她缓缓闭眼，指尖搭在腕间银环上，感知着五处蛊哨的状态。
全都安静。
但她知道，快了。
远处山路尽头，隐约有脚步声传来，很轻，但确实是在靠近。
她睁开眼，没动，只是把最后一枚墨绿毒丸握进了掌心。
风还在吹，谷口的白雾，比刚才浓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