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的雾比刚才浓了,沉甸甸地贴着地面爬,像一层没散尽的烟。阿狰蹲在两块大石夹缝里,虎皮小袄蹭着苔藓,湿气顺着后背往上爬。他没动,连脚趾都没蜷一下。手心里紧紧攥着驭兽铃,铜铃早就不出声了,可他还是死死捏着,指节发白。
风从南坡吹过来,带着点暖意,但吹不到他身上。他觉得胸口闷,呼吸有点压不住,一吸一吸地快。他知道不能这样,越怕越要稳,可耳朵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咚、咚、咚,敲得脑仁疼。
林子里一只鼠兔都没跑。往常这时候,草根底下早该有窸窣声,哪怕一片叶子落下来也该响一下。可现在什么都没有。连鸟都不叫。这不对劲。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他试着去感应——不是用嘴说话那种,是心里轻轻碰一下的感觉。以前只要他一动念,山里的东西就会回应,哪怕是一只瞎眼的老獾也能哼一声。可现在,他碰了三下,没人理他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痒。
“别绷着。”
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不高,也不温柔,就是那么一句。阿狰猛地抬头,白鹿老妪浮在半空,离地三寸,月白长袍垂下来,像挂了层霜。她没看阿狰,目光扫向谷口方向,左手搭在鹿角杖上,右眼蒙着白绫,左眼却清亮得很。
她往前飘了半步,落在一块平石上,依旧没看他。
“你当自己是猎物,就真成猎物了。”她说,“你在这儿藏,不是躲,是等。等他们进来,等你开口。”
阿狰没吭声,手指还在抖。
白鹿老妪转过身,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。不重,就像赶灰似的,可那一掌落下,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。呼吸忽然慢了一拍,接着又慢一拍,慢慢跟上了某种节奏。
“你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家伙等着你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它们不怕,你怕什么?”
阿狰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铃铛还在,巫骨链缠在脚踝上,蹭着靴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想起娘说过的话:“真正的猎人,是在寂静中最清醒的人。”那时候他们在溪边晒网,太阳照在水面上晃眼睛,娘一边补衣裳一边说的。她没看他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饭够不够。
他闭上眼。
风又来了,这次他没躲。他把耳朵竖起来,听叶尖滴水的声音,听远处碎石滚落的轻响,听雾气在岩壁上凝结又滑下的动静。他不再去抓那些活物的气息,而是让自己沉进去,像一块石头落进河底。
再睁眼时,眼神变了。
不是凶,也不是狠,就是定。他看着前方那条小路,土色比别处浅,是人踩出来的。他盯着那里,一眨不眨。手还握着铃,可掌心不再出汗,指头松了些,能一根根活动了。
白鹿老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鹿角杖轻轻一点虚空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丈,悬停在那里,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。
阿狰没回头。他知道她在后面,也知道她不会走。他只看着路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太阳爬高了些,雾开始翻动,不再是平铺,而是有了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它。谷口那边的白气比之前更厚,边缘泛出一点灰青色,那是毒瘴被阳光蒸腾后的样子。
他记得毒医仙子说过,这种颜色意味着毒性还没发作,但在积势。人走进去,前一刻还好好的,下一刻腿就开始软。铁爹爹试过一次,说是像踩在棉花上,想跑都使不上力。
他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。
但他知道他们会来。
他不动,也不急。心跳已经稳了,和呼吸合在一起,一进一出,像潮水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脚踝上的巫骨链随着脉搏轻轻震,那是娘亲手编的,每一根骨头都浸过山泉,晒过月光。
他想起昨天站桩摔了多少次。石头硬,屁股砸上去疼,可他没哭。白鹿老妪说他爹五岁就能站半个时辰,他不信,偏要试试。最后摔得膝盖破皮,还是撑到了太阳落山。
那时候他还小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等。
他慢慢抬起手,把铃攥得更紧了些,但不再用力到发抖。他就这么蹲着,眼睛盯着小路尽头,风吹乱了他的银发,也没抬手去撩。
白鹿老妪依旧浮在原地,鹿角杖尖微微朝下,袖口垂落,遮住了手腕。
远处,雾气深处,有一道极轻的摩擦声传来——像是布料刮过岩石。
阿狰的手指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