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,推送的红框徽标在晨光里闪了半秒,随即熄灭。陆北冥没再看它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像压住一段过去。
阳台的风还在吹,窗帘一掀一掀,海面银光铺开,新的一天已经动了。
江璃月站直身子,拍了拍牛仔外套上的褶皱,抬脚跨过阳台门槛,头也不回地说:“走吧,别让红毯等我们。”
陆北冥跟上。两人穿过酒店走廊,玻璃映出他们的影子——一个穿黑卫衣工装裤,耳钉未摘;一个白衬衫卷袖,锁骨纹身裸露。他们没说话,脚步却同步向前。
电梯门开,张小萌已经在大堂等候,手里抱着六份黑色胸牌,看见两人立刻迎上来:“导演,全员到齐,安保通道准备好了。”
陆北冥点头,接过胸牌分发。唐雨柔、林墨、赵思思、苏念薇已在侧门集合。六人整装待发,没人化妆,没人摆姿势,只是站在一起,像一支从灰烬里爬出来的队伍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苏念薇轻声问。
陆北冥看了她一眼。她挽着木簪,阔腿裤配马丁靴,翡翠吊坠藏在衣内,眼神平静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侧门推开,戛纳电影节主红毯入口赫然在前。阳光刺眼,闪光灯如暴雨般炸响,记者围堵成墙,安保推挤人群,呼喊声混杂着法语、英语、中文,像一场风暴扑面而来。
“陆导!这边!”
“苏小姐!谈谈你父亲吗?”
“林墨!你还是国民儿子吗?”
“《传火者》能拿金棕榈吗?”
话筒几乎戳到脸上。陆北冥左手无意识抬起,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——摄像机推轨动作。他顿了一下,收回手,右手握紧笔记本,迈步踏上红毯。
苏念薇见状,指尖轻轻碰了他手臂一下。他侧头,她没说话,只是点头。他回了一眼,脚步稳了。
六人依次前行。
江璃月走在最前,褪去高定伪装,黑西装搭旧牛仔裤,袖口卷起,露出手腕那根褪色红绳。她不躲镜头,也不笑,直视前方,锁骨上的梵文纹身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唐雨柔紧跟其后,丸子头扎得利落,连帽衫外披一件剪裁锋利的风衣,眼镜链上的U盘随步伐晃动,反着冷光。她挺直背脊,一手扶镜框,目光扫过两侧,像在确认数据节点是否稳定。
林墨居中,口罩已收进口袋,初音未来T恤完整曝光。他略显拘谨,挥手时手指僵硬,可每被粉丝喊一次名字,他就回头确认一次团队是否整齐。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句无声宣告:流量也可以归队。
赵思思走在最后,紫色头发扎成低马尾,耳钉未摘,却换上了素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。她步伐稳健,不像来走秀,像来赴约。路过一处摄影区时,她微微偏头,看向镜头的眼神不再叛逆,而是清醒。
媒体疯狂按快门。这一行六人,没有刻意搭配,却因气质统一而引发全场注目。他们不摆拍,不互动,只是走着,像一群从不同废墟里走出来的人,终于汇成一条路。
红毯中段,观众区人声鼎沸。旗帜挥舞,牌子高举,有人喊名字,有人求合影,声音嘈杂如潮水。
陆北冥眼角余光忽然一凝。
人群边缘,角落阴影处,站着一位老人。
白发,驼背,拄拐杖,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大衣——款式老旧,但干净整洁。他没举牌,没呼喊,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像在核对名单。
陆北冥脚步一顿。
苏念薇立刻停下,低头假装整理马丁靴带,为团队争取驻足时机。其他人随之缓步,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。
老人缓缓抬头。
目光逐一掠过六人面容:江璃月的疤痕,唐雨柔的眼镜链,林墨的T恤,赵思思的耳钉,苏念薇的木簪,最后,落在陆北冥脸上。
他嘴角微动,声音不大,却被恰好经过的一名记者麦克风捕捉到半句:
“10年前……我给你们颁过奖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六人沉默。
没有人接话。
江璃月盯着老人的脸,忽然想起什么——那年《妹妹》首映后,颁奖礼后台,这位主席亲手把一座技术奖塞进她手里,说:“年轻人,别怕资本,怕的是自己不信。”
那时她还穿着高跟鞋,踩着别人的脚背上位。
唐雨柔记得他曾在评审会上为一部中国短片据理力争,最终换来展映资格。
林墨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国际影展,是作为伴舞站在角落,而这位老人曾对他点头致意。
赵思思知道,父亲赵金铭曾三次试图贿赂他,全被退回。
苏念薇没说话,但她悄悄握住了拳头。
陆北冥看着他,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——他蹲在地上哭,帽子盖住脸,而这位主席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水,说:“别低头,灯光会照不到你。”
十年了。
他们从偷溜进放映厅的落魄新人,走到今天世界顶级红毯中央。
而他,依然站在这里。
老人微笑颔首,没再多言,转身拄拐,缓缓隐入人群,消失不见。
六人依旧沉默。
片刻后,陆北冥抬脚继续前行。
一步,两步,六人的步伐重新合拍。
闪光灯再次炸响,呼喊声重叠而至,可他们走得更稳了。
江璃月抬头,阳光照在脸上,她没眯眼,也没遮。眉间疤痕、锁骨纹身、褪色红绳,全都暴露在光下。
唐雨柔扶了扶眼镜,U盘晃了一下,她没去碰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头举起右手,比了个像素风格的“V”。
赵思思挺直腰背,白衬衫在风中鼓动,像一面新旗。
苏念薇靠近陆北冥,两人并肩而行,距离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
陆北冥夹着笔记本,骷髅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没再划摄像机轨道,也没看手机。他知道,这一程,不需要模拟,不需要验证,不需要任何金手指。
他们活着走出来了。
红毯尚未走完,尽头灯火通明,主会场大门敞开,典礼即将开始。
可此刻,他们只是继续向前走。
风从地中海吹来,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船柴油机的震动。
陆北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跟了很久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六个人的脚步声,在红毯上踏出同一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