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大会堂的喧嚣像退潮一样被抽走。礼花碎屑还在地毯上闪着光，香槟塔半空，舞者早已下台，人群三三两两散去。陆北冥没参加后续的茶歇，也没接受任何采访。他转身离开宴会厅主区，脚步干脆，卫衣帽子拉起一半，耳钉在走廊顶灯下一晃一晃。
走廊尽头是间临时布置的小会议室，门虚掩着。里面还有人——几个文化界代表正围着茶几抽烟，烟雾缭绕。陆北冥推门进去时，谈话声戛然而止。
“还没走？”有人笑着问，“庆功酒都不喝一口？”
“喝完了。”陆北冥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“现在该干活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气氛有点僵。
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记号笔，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：**华语文化基金**。
“我打算成立一个专项基金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首期资金，我的金棕榈奖金全额注入。目标很明确——投资海外项目，推广中国文化。”
屋里静了一秒。
“你意思是……拿奖的钱去搞对外输出？”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皱眉，“小陆，荣誉归荣誉，这步跨得是不是太大了？”
“不是跨步。”陆北冥转过身，“是起步。我们拿奖不是为了被供起来，是为了走出去。”
“可走出去也得分怎么走。”另一人插话，“现在国内创作环境刚有起色，你倒先把钱砸到国外去？舆论能答应？”
陆北冥没反驳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，投影画面切到一份简案。
“第一个项目。”他点开一页PPT，“《山海经》动画剧集，联合Netflix制作。”
“Netflix？！”老教授差点站起身，“那是美国流媒体巨头！你跟他们合作，不怕被人骂‘跪着输出’？”
“他们负责全球发行渠道。”陆北冥指着方案核心条款，“创意主导权在我们手里。剧本、美术、世界观设定，全部由中国团队操盘。不是卖内容，是卖文明逻辑。”
“文明逻辑？”有人冷笑，“你以为老外看得懂麒麟和饕餮？他们就爱看打打杀杀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陆北冥扯了下嘴角，“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中国式战斗——不是靠肌肉，是靠智谋、阵法、天地共鸣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西装男子终于开口：“我是Netflix亚太内容总监。我们确实对中国神话题材有兴趣，但过去合作都卡在‘本土化妥协’上。你们这次提出的‘中方主导’模式，是新思路。”
老教授盯着陆北冥：“你真打算这么干？不怕背上‘卖国’的名头？”
“怕。”陆北冥合上电脑，“但我更怕十年后，全世界孩子都知道漫威宇宙，却不知道共工怒触不周山。”
会议结束得很快。没人支持，也没人再反对。质疑还在，但至少，话已经放出去了。
陆北冥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。门关上时，听见背后有人说：“这小子疯了。”
他没回头。
走廊灯光冷白，脚步声清晰。他掏出手机，锁屏上全是未读消息提示。微博热搜前十，三条与他有关。
#陆北冥要把金棕榈奖金捐给外国平台#
#山海经卖给Netflix是文化投降#
#支持陆导！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#
评论区炸成一片。有人骂他“数典忘祖”，有人挺他“格局打开”。粉丝和黑粉对冲，话题热度一路飙升。
他站在电梯口，手指划动屏幕。没有回应任何一条争议。
只转发了一条微博：一张泛黄的《山海经》古籍扫描页，文字模糊，图画粗粝。配文只有两句：
“百年前，他们说这是迷信；百年后，我们要让它成为世界的神话。”
发送。
电梯门打开，他走进去，按下B2。地下车库空旷寂静。他没去取车，而是拐进一间未锁的资料室——庆功宴前临时征用的后勤办公室，此刻无人。
桌上有台公用电脑。他开机，登录公司内网，上传一段三分钟视频文件，设置为公开预览，权限开放至全团队。
然后退出账号，拔掉U盘，塞进口袋。
视频标题：《山海·序章》。
内容没有任何解说。画面起于水墨晕染的云海，一道金光破空而至，麒麟踏云而出，四蹄生火，尾扫长空。背景音是低沉吟唱，用AI复原的先秦古乐调式，歌词不可辨，却让人心头发颤。最后十秒，麒麟腾空跃向星河，画面渐暗，浮现一行字：
**Chinese Myth, Global Storytelling**
发布。
他走出资料室，手机已经开始震动。不是电话，是数据推送——微博官号同步发布了预告片。
十分钟，播放量破五十万。
二十分钟，登上B站热搜第一。
三十分钟，海外华人论坛刷屏：“这才是我想让外国人看到的中国风。”
但他没看这些。
他靠墙站着，抬头看天花板通风口。冷风一阵阵吹下来，吹乱他额前的碎发。他闭了会儿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清亮。
他知道，风暴才刚开始。
手机又震。助理发来消息：“各大媒体都在问您对‘卖国’指控的回应，要不要安排专访？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不。”
接着打开个人微博，在预告片评论区置顶一条新动态：
“有人说我背叛华语电影。我想说——如果坚持让世界听见中国故事是背叛，那我宁愿背到底。”
消息发出，他把手机反扣在掌心，不再看。
夜已深。人民大会堂侧楼几乎没人了。保安巡完最后一圈，关掉大部分灯。走廊只剩应急灯幽幽亮着，像沉入水底。
陆北冥没走。他回到那间小会议室，灯还开着。他坐进最角落的椅子，脱下卫衣帽子，左耳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桌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，他调出基金章程草稿，逐条修改。
窗外，长安街车流稀疏。玻璃映出他的脸，疲惫，但脊背挺直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。新私信弹出，ID陌生，内容只有一句：
“你爸当年也想拍《山海经》，被说不务正业，片子胎死腹中。你现在走的路，他要是活着，会支持你。”
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最终没有回复。
关掉手机，合上电脑。他站起身，把椅子推回原位。卫衣帽子重新拉起，遮住半张脸。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，他顿了一下。
没回头，低声说了句：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拉开门，走出去。
走廊尽头，电梯指示灯亮着红光。他一步步走过去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贴在墙上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电梯门开，他走进去，按下地面层。
上升过程中，他从口袋里摸出U盘，看了一眼，收好。
门开。
他走出大楼，夜风吹起卫衣下摆。身后，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，像一座不眠的宫殿。
他没回头。
穿过广场，走到路边停下。一辆网约车刚好驶来，车牌与APP显示一致。司机摇下车窗。
“去哪儿？”
他报了个地址——像素神殿总部。
车子启动，汇入夜色。
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眼。手机在兜里再次震动，应该是数据反馈，爆款预警，或是新一轮骂战。
他没掏出来。
只是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一划，像在构图，又像在定轨。
车子驶过立交桥，下方地铁列车呼啸而过，载着无数人回家。
他依旧闭着眼，呼吸平稳。
但在意识深处，某个画面正在成型——
云海翻涌，麒麟踏空，一名少年站在昆仑之巅，手中握着一支笔，笔尖流淌出整片星河。
笔停。
他睁眼。
车子正驶入高架隧道，黑暗吞没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