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北冥推开像素神殿总部B座三楼的防火门时，天刚亮透。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上空泛起的灰白色晨光，楼下街道已经开始堵车，喇叭声断断续续传上来。他左手拎着两杯豆浆，右手夹着一叠文件，卫衣兜帽歪在脑后，发梢还沾着点夜里的凉气。
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。
张小萌坐在工位上，背带裤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，正低头敲键盘。她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眼睛一亮：“陆哥！你终于回来了！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说要批的《新星计划》预算表到现在还没签？还有今早十点的部门例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北冥把一杯豆浆放在她桌上，顺手拉开自己椅子，“我路上都看了。”
张小萌愣了一下，没接话。她盯着那杯豆浆，热气还在往上冒，杯壁印着她昨天贴的便利贴：“陆哥早餐提醒×3”。
她忽然站起来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双手递过去。
“陆哥，这是我的辞职信。”
陆北冥动作顿住。他抬眼看了她一眼，没接信，反而笑了：“终于舍得走了？”
张小萌咬了下嘴唇，又扬起脸笑：“你当年不也一个人创业吗？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零七分，显示屏闪了下红光。
陆北冥接过信，扫了一眼签名栏，点点头：“行，批了。”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自己外套内袋，然后拧开豆浆盖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“打算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做自己的游戏。”张小萌坐回椅子，语气轻快起来，“轻量级叙事向，玩家扮演一个总被老板鸽掉项目的独立开发者，每天靠吐槽续命，最后逆袭拿奖的那种。”
“听上去很熟。”陆北冥放下杯子，“是你把我写进游戏了？”
“才没有！”她立刻反驳，耳尖有点红，“主角是女的！而且……而且她从来不穿连帽卫衣！”
陆北冥嗤了一声：“那确实不像我。”
张小萌咧嘴笑了，可笑容没撑到三秒，眼神就有点飘。她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夹，一本本码整齐，把写了“紧急”“重要”“陆哥必看”的标签全撕下来，叠成一小摞，轻轻推到桌子角落。
“东西我都归档好了。”她说，“财务系统权限下周自动注销，人事那边我也打过招呼。赵思思让我替她跟你说声抱歉，她今天有课，赶不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陆北冥靠着椅背，“她现在拍片比上课积极。”
“但她挺拼的。”张小萌抬起头，“昨天凌晨两点还在剪粗剪版，发朋友圈说‘导演不能睡，镜头不会等’。”
“像极了某人当年天天蹲我门口送行程表的样子。”陆北冥看着她，“你现在走，等于把当初那个疯丫头的梦想，原样搬出去重演一遍。”
张小萌怔住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绕出工位，走到他面前，认真说：“我不是重演。我是想试试，没有你在后面骂‘这剧情狗都不看’的情况下，我自己能不能写出让人愿意看完的结局。”
陆北冥盯着她看了三秒，忽然伸手，在她脑门弹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别像我当年那么傻，一个人扛所有事。需要钱、需要人、需要骂醒你的混蛋——随时开口。”
张小萌鼻子一酸，猛地扭头看向窗外。阳光照在她的双马尾上，发绳晃了晃。
“谁要找你啊。”她嘟囔，“我现在粉丝比你还多。”
“哦？”陆北冥挑眉，“多少？”
“微博五十万，B站三十万，抖音一百二十万。”她转回来，叉腰，“而且全是真实粉！不像某些人，全靠黑红出圈！”
“那你更该走了。”陆北冥拉开抽屉，拿出一枚U盘扔给她，“里面是《华胥》早期测试版的底层逻辑框架，别拿去抄，拿去防坑。我踩过的雷，够炸平半个行业。”
张小萌接过U盘，握得很紧。
“谢谢。”她声音低了点。
“别谢。”陆北冥站起身，“等你游戏上线那天，我能白嫖一份激活码就行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她翻白眼，“限量一万份，抽签送，你排号去。”
两人同时笑了。
笑声落下的瞬间，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和喧闹。
门被推开，七八个留守员工涌进来，手里拿着彩带、气球棒，还有人扛着自拍杆直播。
“张小萌毕业典礼正式开始！”有人喊。
“什么毕业？”她瞪眼，“我又不是实习生！”
“助理岗转创始人岗，这不是升级打怪成功？”另一个人大笑，“来来来，天台合影，必须拍！”
一群人不由分说把她往外推。陆北冥走在最后，顺手关了办公室的灯。
天台门推开的一刻，风扑面而来。
城市在脚下铺开，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线，像素神殿LOGO的霓虹灯牌还未熄灭，在清晨的光里泛着微蓝。背景墙上早就被人用喷漆画了个巨大的像素笑脸，下面写着：“张小萌，去闯你的关！”
“谁画的？”她指着墙问。
“保密。”有人坏笑，“但听说昨晚行政部集体加班改合同，顺便练了手。”
张小萌笑出声，眼角却有点湿。
她被推到人群中央，一群人围上来搂肩搭背。摄影师举起手机：“来，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所有人比出“耶”的手势，笑容灿烂。
就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，张小萌忽然低下头。
一滴泪砸在鞋尖。
她慌忙抬手擦脸，可眼眶已经红透，鼻尖泛着水光。
没人说话。
陆北冥默默走上前，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去吧。”他声音不高，“别回头。”
张小萌吸了下鼻子，用力点头。
“拍第二张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众人重新摆姿势，这次她仰着头，笑着，眼泪还在往下掉。
手机闪光灯亮起。
画面定格。
风卷起她的马尾，发绳飘了一下。
合影结束，人群陆续散去。有人拍拍她肩膀，有人塞了张写着微信号的纸条，还有人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一盒护手霜——“以后熬夜剪包别皴手”。
最后只剩她和陆北冥站在天台边缘。
“真走了？”他问。
“真走了。”她背上双肩包，拉链磕碰了下胸前的工牌，“以后我在应用商店的名字叫‘萌新工作室’，记得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点头，“别做太烂，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那你等着瞧。”她朝他挥挥手，转身走向楼梯门。
脚步声在铁梯上响起，一下，两下，渐渐远去。
陆北冥没动。他站在原地，望着城市 skyline，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日程表。
上午十点，部门例会。
他在“主持人”一栏，把“张小萌”三个字划掉，新建一条备注：
【今日起，自行设置闹钟。】
然后退出界面，锁屏。
楼下街道上，一辆共享单车停在公司门口。张小萌跨上车，背包鼓鼓囊囊，车筐里塞着她的旧工牌和那枚U盘。她蹬了两下踏板，车子向前滑行。
风吹起她的马尾，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。
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。
她笑了笑，骑车汇入车流。
陆北冥转身离开天台。
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，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他走回办公室，泡了杯茶，翻开新的项目文档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：
【《萌新工作室》已提交首个游戏备案申请，名称：《鸽王传说》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