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料刮过岩石的声音越来越近,不是一阵,是一步一步,稳得很。阿狰的手指还搭在驭兽铃上,没动,但呼吸已经沉到底了。他没抬头,只盯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,浅色的泥皮裂开几道细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
风停了。
雾也停了。
空气变得稠,压得人肩头发沉。
然后,一道影子从雾里浮出来,不高,也不快,可一出现,整片山谷都像是被按进了冰水里。那人踏空而行,足下血符浮现,一圈圈往外扩散,每走一步,地面就渗出暗红纹路,像是地底有东西在跟着爬。
玄霄尊者来了。
紫纹道袍,鹤发童颜,手里拂尘轻摇,看着像个慈祥老道。可苍夙一见他脸,牙关就咬死了。他猛地抬头,右眼下的金纹“嗡”地一跳,断刃龙渊剑“锵”地半抽出鞘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阿溟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。她一把将阿狰往后拽,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七根巫骨绳,指尖一勾,最外侧那根青灰色的绳子就松了一圈。她站到了阿狰身前,左眉骨到耳垂的淡粉色巫纹开始发烫,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
“是你。”苍夙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,“锁龙渊那一夜……是你。”
玄霄尊者没答话。他站在十丈高空,俯视着他们,嘴角慢慢往上提。那笑不带温度,也不带情绪,就像刀锋划过纸面,轻轻一挑,却让人浑身发冷。
他抬起手,拂尘尾轻轻一扫。
一股气压轰然砸下,三人脚下的地面“咔”地裂开蛛网状的缝。苍夙膝盖一弯,硬生生扛住,靴底在碎石上滑出半寸。阿溟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,左手死死撑住身后的岩壁。阿狰被她护在怀里,小脸绷紧,银发被气流掀得乱飞,可眼睛一直睁着,死死盯着天上那个老头。
“八年前,你坠崖失忆,本该烂在山沟里。”玄霄尊者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,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可惜啊,命不该绝。可你偏偏还要回来,还要带着这孩子——”
他目光落向阿狰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轻蔑,也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……贪婪。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贪欲。
“祖龙印宿主,竟真是个五岁娃娃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天道待我不薄。”
苍夙听得全身发抖。他不是怕,是恨。恨到骨头缝里都在震。他想起那些零碎的画面——暴雨夜,悬崖边,一群人围着他,锁链缠身,断剑插在泥里。还有一个人,站在高处,手里拿着和现在一样的拂尘,笑着说:“战神?不过是我掌中一枚棋子。”
“你偷袭我。”苍夙一字一句地说,剑尖指向对方,“你联合外门,围剿锁龙渊,屠我旧部,炼血丹冲关。”
玄霄尊者笑了:“你说对了。可那又如何?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你若不死,今日跪着的就是我。”他顿了顿,拂尘一扬,“而现在,我要取回属于我的东西——祖龙之道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结印。
空中瞬间浮现出三道锁龙符文,呈品字形压下,目标直指苍夙胸口。那符文泛着暗金光,边缘带着锯齿般的纹路,一出现,连空气都被绞出细小的漩涡。
苍夙怒吼一声,挥剑迎上。断刃与符文相撞,爆出刺目火花,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,虎口崩裂,血顺着剑柄往下滴。
“爹!”阿狰喊了一声,猛地往前冲。
阿溟一把拉住他手腕:“别去!”
“他要伤爹!”阿狰挣着,小胳膊绷得笔直,“我不让他碰爹!”
“你不明白——”
“我明白!”阿狰回头,眼里全是火,“我是他儿子!我要护着他!”
他猛地甩开阿溟的手,跌跌撞撞往前跑了几步,站到了苍夙和玄霄尊者之间。五岁的身子太小,挡不住什么,可他就这么站着,仰着头,直视十丈高空的那个老人。
“你不许再靠近他们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,“我不让你伤他们。”
玄霄尊者眯起眼:“你倒是有点胆气。可惜——”
他拂尘再挥,一道更大的锁龙符凝聚成形,比之前粗了三倍,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纹,直冲阿狰头顶压下。
苍夙想冲过去,可第二道符文缠上他的腿,把他钉在原地。阿溟双手疾结巫印,嘴里念出古老音节,可她的力量刚涌出,就被一股更强的威压碾碎,喉头一甜,差点呕出血来。
阿狰站在那里,动不了。
符文离他头顶只剩三尺。
就在那一瞬,他胸口突然一烫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鸣从他体内响起,脚踝上的巫骨链剧烈震动,发出细碎的“咔嗒”声。他挂在腰间的驭兽铃无风自动,铜舌撞击铃壁,发出清越的一响。
紧接着,银发翻飞,瞳孔骤缩,化作金色竖瞳。
他背后虚空撕裂,一道模糊的龙形虚影冲天而起,虽不完整,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压。那龙影仰头咆哮,声波震得四周岩壁簌簌掉渣,连玄霄尊者的符文都在半空晃了晃,裂开一丝细纹。
苍夙瞪大眼:“祖龙印……醒了?”
阿溟嘴唇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……认出来了。那股气息,和她八岁那年在山神庙感受到的一模一样。千年前封印九尾狐魂的,就是这道龙息。
玄霄尊者终于变了脸色。
他悬浮在空中,第一次没有笑。他盯着阿狰背后的龙影,眼神从贪婪变成了忌惮,又从忌惮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“果然……是真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完整的祖龙印,竟真在这孩子身上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不再用符文,而是双手合拢,掌心向上,开始凝聚一团深紫色的光。那光旋转着,发出低沉的嗡鸣,周围的空气都被吸了进去,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“既然你主动现身,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就别怪我——毁了这具容器,亲手取印。”
阿狰站在原地,没退。
他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在翻腾,像是一头沉睡太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它听他的。
他抬起手,小小的手掌对着天空,对着那个想要夺走一切的老头。
“你要是敢下来,”他说,声音稚嫩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,“我就让你尝尝,什么叫百兽噬骨。”
他话音落下,脚下的土地微微震了一下。
远处,山林深处,传来第一声低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