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墙裂缝比李超预想的窄。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右肩蹭着冰面,羽绒服外层吱啦一声撕了道口子,冷风顺着破洞灌进来贴在皮肤上。两边冰壁泛着幽蓝的光,中间缝隙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,头顶上冰棱倒挂着,尖头上凝着一滴水珠,在他经过的时候滴下来砸在脖子里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裂缝深处的冰面并不平整,脚底下时不时踩到凸起的棱脊,那些棱脊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,像有人用刻刀划过但没划透,纹路的方向全都朝同一个角度偏着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裂缝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他弯着腰从最后一段冰槽里钻出来,膝盖又磕了一下,这次没缓就直接站直了。眼前的世界跟南极完全是两回事——地面是干裂的黑土,远处能看见几座秃山的轮廓,天边压着暗红色的云层,云缝里透出来的光像凝固的血。风从秃山那边刮过来,干燥,带着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。
空气里有股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李超呼出一口气,白雾还没散就被风卷走了。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脑子里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浮出来,光标跳了两下,一行字刷出来:搜索范围已调整,目标信号强度:微弱。微弱两个字闪了三次才稳定下来,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坐标偏移量,数字跳了几跳最后定在了一个方位角上。
他沿着黑土地往前走了几百米。脚下踩到碎瓦片,咔嚓咔嚓响。再走一段,地面开始出现焦黑的坑洞,大的直径十几米,小的只能放进去一只脚。坑壁边缘的土烧成了玻璃状,阳光下反着暗光。他蹲下来摸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,搓开看里面混着金属颗粒,颗粒很小但棱角分明,指头碾过去扎手。
系统界面的光标跳得更快了。微弱两个字闪了三次,突然变成了"正在接近"。
血煞宗旧址比他想象中更不像旧址。三年前他跟着龙组行动的时候这地方还有几段残墙竖着,现在只剩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坑,坑底的碎石和烧熔的岩块堆成一座小山包。坑沿上有几根铁架子歪歪斜斜地支着,架子上挂着一块白布,李超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——那是一块实验用的通风布,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一堆箭头和数字,风吹过来布面鼓起来,箭头指向坑底某个方向。有个箭头旁边画了个圈,圈里写了个"炮"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。
他顺着坡往下走。碎石在脚底下滚,走几步就得稳住重心。越往下空气越热,坑底中心的位置撑着一顶帐篷,帐篷旁边摆了两张折叠桌,桌上堆满线缆和金属零件。两个人背对着他,都穿着白大褂,白大褂下摆沾着黑色的油渍和灰痕。其中一个瘦高个正俯在桌上拧一个金属管件,另一个矮一些的站在旁边,手里举着一块平板,屏幕上的数据流绿字滚个不停。
李超停住了。
那个瘦高个抬起左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,金属框,旧款,镜腿用胶布缠过一道。推眼镜的动作他看了好几年,不会认错。
"教授。"
老刘的背僵了一下。他慢慢转过身来,脸上比照片里老了至少十岁,眼窝深陷下去,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刮伤贴着创可贴,白大褂胸口口袋里插着三支笔,蓝的红的黑的排成一排。他看见李超,嘴唇动了动,先皱了下眉,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。镜片反着帐篷顶上吊着的应急灯光,看不见眼睛里的神色,但嘴角那个弧度李超认得——教授每次看见有意思的数据就是这副表情。
"李超?"他把金属管件放到桌上,白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,"来得正好——你过来看看这组数据。"
李超往前走了两步,眼睛扫到旁边那个矮个子。那人也转过来了,短头发,圆脸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白大褂里面穿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卫衣。夜无殇。他手里平板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波形图,抬头看见李超,很自然地点了下头:"你认识我?"
"以前交过手。"李超说。
夜无殇把平板翻过去给他看了一眼:"那都是误会。现在我是刘教授的助手。"他指了指老刘,"他在教我改造灵力传导结构,很有意思。"
折叠桌上摊着好几份图纸,上面用铅笔画的电路拓扑和灵力回路叠在一起,标注密密麻麻。旁边焊了一半的装置像个放大版的电磁炮,管壁上的纹路一半是刻上去的符文,一半是激光打的编码。李超扫了一眼,视线落在桌角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上。
盒子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锈,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,像是刚从岩层里抠出来的。盒盖上刻着一排细密的槽道,槽道走向跟现代集成电路完全不同,间距也不规则,但整体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。李超盯着那些槽道看了几秒,总觉得排列方式在哪见过,一时又说不上来。
老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走过去把盒子拿起来。他的手指在盒盖边缘按了一下,咔嗒一声,盖子弹开一道缝。里面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薄片,材质半透明,对着光能看到内部有细如发丝的纹路在闪烁。
"这是我在冰墙最深处挖出来的。"老刘用镊子把薄片夹出来,"埋在那层黑冰底下,跟岩脉长在一起。我测了碳十四,那层冰至少存在了三万年。"
夜无殇从帐篷里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,银灰色外壳上贴了好几张便签纸。他把USB转接器插上去,另一头连着一个自制的读数底座。老刘把薄片卡进底座的凹槽里,金属针脚对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底座侧面有几个小指示灯依次亮起来,先是红色,然后变黄,最后转成稳定的绿色。
电脑屏幕暗了一秒。然后亮起来,光标在黑色背景中间跳动。
李超往前凑了一步。老刘的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光,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。夜无殇站在旁边,手里还捏着平板,但手指停下了。
光标跳了七下。
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。
简体中文。宋体。字号不大不小,刚好占满屏幕中央三分之一的位置。
"人类,你们终于想起来看说明书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