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树翻出恐龙书包，鞋柜前的小拖鞋啪嗒作响。他踮着脚把书包往肩上甩，背带滑下来两次，第三次才卡住肩膀。门把手刚被他握住，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衣服。”顾明川站在客厅边缘，手里拎着那件黄色连帽卫衣，“穿好再出门。”
小树回头，脑袋一歪：“我穿了呀！”
“外套。”顾明川走过来，把叠得整齐的薄棉外套递过去，“早上风凉。”
程晚星从厨房探身：“先去洗手，洗完手才能背书包。”她手里拿着一张硬纸片，正面画着三个格子，每个格子里有一幅简笔画：第一格是水龙头，第二格是鞋子，第三格是背起书包的小人。“今天咱们按顺序来，做完一项，妈妈贴一颗星星。”
小树盯着卡片看，眼睛转了转：“我要两颗！”
“完成一次，一颗。”程晚星笑着把卡片夹在冰箱侧面的磁贴板上，“等你全都做完了，星星亮起来，我们立刻出发。”
小树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就往洗手间跑，脚步太急，右脚绊左脚踉跄了一下。顾明川伸手虚扶了一把，没碰他，只是看着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冲。水声哗啦响起，小树一边搓手一边哼歌，调子还是昨天那首，但歌词改了：“洗手哗啦啦，鞋子咔哒哒，背上我的大恐龙，出发咯——”
程晚星低头笑，从抽屉取出星星贴纸。顾明川走到玄关，弯腰检查小树的鞋子是否穿正。孩子蹲在地上，两只小手拼命往鞋里塞脚趾，嘴里念叨：“要快！蒲公英等不及啦！”
“慢慢来。”顾明川抓住他乱动的脚踝，一手托住鞋后跟，稳稳帮他把右脚塞进去，“踩实了，别摔。”
小树左脚已经穿好，右脚终于也蹬进去了。他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，确认没松，转身就扑向衣帽架旁的外套。顾明川及时拦住：“我帮你穿。”
他蹲下，把袖子撑开。小树乖乖伸进胳膊，脑袋从领口钻出来时头发乱翘。顾明川伸手顺了顺，又拉平衣角，最后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。“整整齐齐，”他说，“这才像要出门的小男子汉。”
“我是超人宝宝！”小树挺胸，转身奔向冰箱，“妈妈，贴星星！”
程晚星撕下第一颗金色星星，贴在“洗手”格子里。小树欢呼一声，又冲回鞋柜前背书包。这一次书包稳稳挂住双肩，他转过身，双手张开：“全部准备好！可以走了吗？”
“还差最后一项。”程晚星指了指磁贴板上的第三格。
小树仰头看，忽然反应过来：“我还没背书包呢！这是准备动作！”他重新把书包取下，再背一次，这次特意放慢动作，背好后站直敬礼：“任务完成！请贴星星！”
程晚星忍俊不禁，撕下第二颗星星贴上去。顾明川拉开门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小树欢呼一声，第一个冲进电梯间，按下向下的按钮，踮脚拍了三下。
阳光已经铺满楼下空地。小树从包里掏出一把彩色纸片，说是昨天婚礼剩下的花瓣替代品。他沿着小路走，每几步就撒一把，嘴里喊着：“蒲公英朋友，我家成立啦！你们知道吗？我知道你们会飞，所以我也带来颜色啦！”
程晚星和顾明川并肩走在后面。她抬头看天，云很薄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点。顾明川忽然说：“他今天特别有劲。”
“昨晚睡得好。”她说，“三个人一起，他安心。”
他们走到长椅边坐下。小树还在远处蹦跳，突然转身往回跑，书包上下颠簸。“妈妈！我要画画！我要画今天的太阳！”
他把书包倒扣在地上，哗啦倒出蜡笔盒。程晚星起身过去，从包里拿出一张大画纸铺开。小树抓起一支红色蜡笔，用力往下压，笔尖“啪”地断了。
他愣住，低头看着断掉的笔头，嘴唇微微瘪下去。
“换一支。”程晚星轻轻说。
他又拿一支橙色的，还是用力过猛，第二次断笔。这次他扔下蜡笔，小嘴一撇：“我不画了！画不好！”
程晚星没说话，从包里取出一盒粗头彩笔，拧开一支绿色的盖子，直接在纸上画了个圆。“你看，妈妈也不总画得圆。但没关系，太阳本来就不规整。”
小树蹲下来，盯着那团歪歪的绿圈。
“试试这个？”她把粗笔递给他，“力气大也没事，它结实。”
小树接过，小心翼翼在纸上戳了一下，留下一个饱满的点。他眼神亮了，开始画圈，一圈又一圈，最后变成一个歪斜的圆形。他抬头：“妈妈，这是能站起来的太阳！”
“嗯，”她点头，“它站得很稳。”
顾明川也走过来，蹲在另一侧。他拿起一支蓝色笔，轻轻握住小树的手，带着他从太阳周围画出线条。“太阳有光芒，”他说，“像不像手？”
小树跟着移动手腕，八条歪歪扭扭的直线伸展开。“是手！”他叫起来，“在打招呼！”
他猛地站起来，举着画纸就往长椅方向跑，一边喊：“我会画画啦！爸爸妈妈快看！”脚下被石头一绊，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顾明川一步跨上前，手臂一捞，把他稳稳抱起。小树顺势搂住他脖子，画高高举起：“看！我的太阳会发光！”
“看到了。”顾明川声音低，却带着笑意，“画得比真太阳还亮。”
程晚星也笑了，伸手摸了摸画纸边缘：“明天能画更大的吗？”
“能！”小树扭头看她，“我要画一个超级大的，挂在墙上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家有太阳！”
顾明川抱着他原地转了半圈，假装发射：“三、二、一，发射到太阳上——”
小树尖叫着笑出眼泪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。
回家路上，小树精力依旧旺盛。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地毯上，从夹层掏出一幅拼图盒子。“我要拼狮子！”他宣布，“今天一定要拼好！”
拼图摊开，六块硬纸板散落。他先找边角，一块接一块尝试。前三块顺利归位，第四块试了三次都放错位置。他开始跺脚，小脸涨红：“它不听话！我不拼了！”
程晚星坐在沙发边缘，轻声说：“小树是超人宝宝，超人不会轻易认输。”
小树喘着气，瞪着拼图。
顾明川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不碰拼图，也不说话。小树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，想塞进狮子的位置，抬头看他。顾明川轻轻摇头。小树换一块，再试，他又摇头。直到小树找到正确的那块，轻轻推过去，他才点头。
一次，两次，五块拼好。最后一块是狮子的脸。小树找了好久，终于从沙发缝里抠出来。他屏住呼吸，对准位置，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哒”。
拼好了。
他猛地跳起来，赤脚踩过地毯，冲进厨房抱住正在倒果汁的程晚星，小脸贴在她腰上：“我拼好了！全家都能看！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弯腰，仔细端详那幅完成的拼图，“狮子在笑呢。”
“因为它见到我们家啦！”小树仰头，“爸爸也看！”
顾明川已经站起身，手机拿在手里。他走过去，蹲下，对着拼图和孩子红扑扑的小脸拍了一张照。屏幕亮着，他看着照片，顿了一下，说：“要发给……家里的相册。”
程晚星抬头看他，嘴角慢慢扬起。
小树跑回地毯，把拼图小心收进盒子，又从书包里掏出绘本，趴下翻开。阳光移到地毯中央，照在他微卷的头发上，像撒了一层金粉。
程晚星坐回沙发，打开手机相册。早晨的穿衣打卡、阳台上的太阳画、拼图完成的瞬间……她一张张点开，指尖停在最新那张。顾明川站在她斜后方，目光落在她屏幕上，没说话，也没离开。
小树的呼吸渐渐平稳，眼皮打架。他抱着绘本，脑袋一点一点，最后趴在地毯上不动了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梦见了会飞的恐龙。
顾明川走过去，轻轻把他抱起来。小树迷迷糊糊哼了一声，往他怀里蹭了蹭，继续睡。
程晚星抬头，看着他抱着孩子走向卧室。顾明川把小树放进小床，拉上薄被，退后两步，轻轻带上门。
他回到客厅，没坐下，而是站在沙发旁，看着程晚星低头翻照片的样子。她换了张新壁纸，是今早那幅“能站起来的太阳”，旁边贴着一颗星星贴纸。
他伸手，接过她手中的手机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，存下那张拼图照片。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回她手心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。
窗外，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，啄了两下水盆边缘，又扑棱飞走。
阳光斜照进屋，把地板染成一片浅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