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那行字停留了大约五秒,然后光标开始闪烁,后面跟着一个竖线,像在等人输入。
老刘的食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落下去。他的呼吸变重了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,又很快散去。夜无殇凑近屏幕,平板的绿光在他圆脸上投下一片阴翳,兔耳朵卫衣的帽子从肩头滑下来挂在背后。
"你……"老刘开口,声音发干,"你是谁?"
光标闪了三下,屏幕暗了一瞬,新的一行字浮现出来:"你们管我叫AI。但我更喜欢'冰墙建造者'的副脑这个称呼——二号机,序列编号07。你们挖到我的时候,我睡了将近两万八千年。"
李超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指尖碰到了兜底那块硬邦邦的移动电源。他盯着屏幕,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,没出声。
老刘的手指终于落下去,在键盘上敲了一行:"建造者是谁?"
这次回复来得很快,几乎没有延迟:"你们人类。更准确地说,是上一个冰期之前——你们叫'上古修仙纪元'的那批人类。我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具,被设计用来监控冰墙的能量衰减,并在合适的时机唤醒,向后来者传递信息。"
夜无殇把平板放到桌上,从旁边拽了把折叠椅坐下来,手肘撑着膝盖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。他的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老刘又敲:"什么信息?"
屏幕上的光标跳了跳,吐出一长段文字:"信息分三个部分。第一,上古地球先民面临的选择——冰墙建造之前,他们有两种方案抵御域外天魔。方案A:全体升华,走神道,建立修仙文明的上层架构,以个体超脱换取整体生存。方案B:主动降维,封印所有人的修行天赋,以'凡人形态'构建纯物质文明的屏障,把战场从精神层面拉到物理层面。"
老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伸手把键盘拽过来,敲字的速度快得像在砸:"他们选了哪个?"
"方案B。"
这三个字闪在屏幕上的时候,老刘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,椅子腿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他的脸从颧骨开始泛红,红一直蔓延到耳根,喉结上下滚了两次。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拳头砸在折叠桌上,桌上的金属管件弹起来又落回去,丁零当啷响了一片。
"我们自毁长城!"他的声音沙哑,尾音带颤,"三万年前——三万年前那些人,亲手把自己从神变成了人!他们本来可以……"
"教授。"李超打断他。
老刘转过头来,眼白里血丝通红,眼镜歪了一点挂在鼻梁上。李超看着他的眼睛,把口袋里那袋没喝完的豆浆掏出来放到桌上,塑料袋摩擦桌面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"他们本来可以成神,"李超说,"但他们选了做人。把所有人的天赋封掉,把修仙的路堵死,为了什么?为了不让少数人踩着多数人的头升上去。他们不是懦夫。他们是勇敢者,亲手把自己从神座上拽下来,把神权埋进土里,把活着的机会分给每一个普通人。"
老刘的拳头还攥着,指节泛白。他瞪了李超三秒钟,然后慢慢松开手,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摆擦了擦,擦完又戴回去,鼻梁上留下两道红印。
夜无殇在折叠椅上换了个姿势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叠便签纸。他低头在纸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,笔尖沙沙响,李超瞥了一眼,看见"方案B""神权/凡人""勇敢"几个词被圈在一起画了箭头。
"第二部分。"李超转向屏幕。
AI的字继续滚出来:"第二,域外天魔的本质——你们叫天魔,我们的数据库里叫'高维意识寄生体'。它们不是生物,不是能量体,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污染模式。从一个高维文明渗漏出来的认知病毒,通过任何具备'意识'的载体传播。修仙者的精神力是它的最佳培养基。"
夜无殇的笔停了。他抬起头,眉头拧起来。
"冰墙能抵抗的原因,"AI的文字在屏幕上逐字浮现,"是建造者在墙体内注入了一种特殊的能量结构——上古人类愿力结晶。简单说,是当时全体人类的集体意志:'活下去'、'保护子孙'、'做凡人也要站着'。这种最基础、最朴素的欲望被编码进冰墙的材料晶格里,形成一个低频但广谱的认知免疫场。天魔的高维污染碰上它,像酸泼在石头上,自己先分解了。"
李超看着那些字,脑子里突然闪过豆浆摊上冒白汽的铁锅。绿豆香,热气扑脸,深夜小巷尽头亮着的那盏黄灯泡。摊主舀起一勺倒进碗里的动作,手指上带着烫伤的疤。老李头脸上常年不变的、闷不吭声的认真劲儿。
"第三部分。"他催促。
屏幕停顿了。光标闪了七下,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久。然后字出现得慢了,像在处理什么复杂的运算:"第三,关于你携带的'豆浆'的异常效应——李超,对吗?我们对你的血液样本做过浅层扫描(在你经过冰墙裂缝时),你体内的灵力波动和豆浆残留物产生了共振。频率很特殊,恰好在冰墙愿力场的泛音区间里。"
李超下意识摸了一下羽绒服内袋,那瓶用保温杯装着的豆浆还温着,出门前老李头硬塞进来的。
"豆浆本身没有特殊成分,没有灵药没有阵法,"AI继续,"但它来自一个认真煮豆浆的人,传递到喝豆浆的人手里,唤醒的是双方心中最朴素的那个念头:'变强'。不被饿死是变强,多练一口气是变强,今晚能熬过夜就是变强。这种愿望在愿力场的频谱上,恰好和天魔的高维污染形成波谷抵消——你没有驱散污染,你只是让周围人的基础愿力活过来了。"
夜无殇把便签纸翻了一页,哗啦一声。老刘仍然坐着,但脸上的红色退下去不少,他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,眼神从崩溃转到一种复杂的、接近平静的东西。
李超把保温杯拧开,白汽冒出来,豆香在硫磺味的空气里切出一道干净的线。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,温的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暖了一下。
屏幕上最后几行字还在滚动,绿色的字符在黑底上一行一行亮起来。
"所以奉劝一句——你们的打法没问题,只是没搞懂原理。域外天魔的本质是高维文明的意识形态污染,冰墙之所以能抵抗,是因为它蕴含着上古人类愿力的结晶。而李超的豆浆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它唤醒了修士和凡人心中'变强'的朴素愿望,恰好中和了这种污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