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阳台斜照进屋,把地板染成一片浅金。程晚星靠在沙发扶手上,指尖还停留在手机相册的界面上,那张拼图完成的照片静静亮着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日的疲惫都吹散在光里。
顾明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尾上。他没再碰她的头发,也没开口打破这份安静。过了片刻,他转身走进厨房,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一只正在打盹的猫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,窗外天色刚亮,楼道里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声音。程晚星翻了个身,被子滑到腰间,额头抵着枕头边缘。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移进来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她醒来时已经七点半。
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心窜上来。她顺手抓了件米色开衫披上,走出卧室,一眼就看见餐桌中央摆着一只蓝边瓷盘,上面盖着透明玻璃罩。盘子里是三块温热的红豆糕,边缘微微泛着油光,甜香淡淡地浮在空气里。
瓷盘旁边压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便签纸。
她走过去,指尖触到纸面,翻开——“今日宜开心。”
字迹工整,墨色不深,像是特意控制了笔力。她嘴角一弯,没笑出声,却把那张纸小心捏起来,夹进了画稿本的第一页。那里已经有几张类似的纸条,有的写着“记得喝水”,有的画了个歪歪的小太阳,她都没扔。
她坐下吃了一块红豆糕,软糯的豆沙在舌尖化开。吃完后把空盘放进水槽,正要转身,余光瞥见玄关鞋柜上多了样东西。
是一双拖鞋。
不是她常穿的那双灰布棉拖,而是新买的绒面款式,米白色,鞋口一圈细密的毛边,摸上去柔软得像小动物的肚皮。她蹲下来看,发现鞋底还贴着未撕的价签,尺码正好是她的。
她没多想,换上走了几步。脚掌陷进绒毛里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笑了下,像踩在刚晒过的棉花堆上。
上午九点,她坐在客厅沙发前的矮几旁改插画稿,电脑屏幕映着她专注的脸。阳光移到地毯西侧,光影拉长。她喝了口温水,继续调整线条。
门铃响了。
快递员站在门口,递来一个长方形纸盒。她签收后拆开,里面是一束洋桔梗,淡紫色花瓣簇拥成团,枝叶修整得干净利落。花束底部绑着一张卡片,字还是他的笔迹:“你说过它像小时候院里的星星草。”
她抱着花站了一会儿,低头闻了闻,没有浓香,只有植物本身清冽的气息。
她去厨房找了个玻璃瓶,接半瓶清水,把花插进去。瓶身透明,水珠顺着外壁滑下。她把花瓶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,正好挨着她放画笔的小托盘。
午后一点,她趴在沙发上补色,眼睛有些酸。顾明川从房间出来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她听见水流声、碗碟轻碰声,接着是筷子搁在碗沿上的轻响。
她起身去看,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,一碗青菜豆腐汤冒着热气,旁边是一碟炒蛋和一小盘酱萝卜。他正把电饭煲的盖子合上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吃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给你留的。”
她坐下,喝了一口汤,温度刚好。他没坐,靠在冰箱边看着她吃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暗着。
“花很好看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,手指划亮屏幕,拍了张她低头喝汤的照片。快门声很轻,但她听见了。她抬头看他,他已把手机收回口袋,只说:“汤别凉了。”
下午三点,她接到客户消息,说封面图可以定稿了。她松了口气,靠进沙发背,望着窗台方向。阳光穿过洋桔梗的花瓣,在地面投下淡淡的紫影,像谁用粉笔轻轻描了一圈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翻出旧速写本。纸页翻动,停在一页泛黄的画上——一个小女孩站在院子中央,头顶飘着几株蒲公英似的野花,旁边一行稚嫩的字:“星星草,会发光。”
那是她七岁时画的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把本子合上,放回书架最底层。
傍晚五点,她去阳台收晾干的画纸。风有点大,一张素描边角被吹得翻起。她伸手按住,听见屋里传来音乐声。
是钢琴曲,音量很低,从客厅传出。她走回去,看见顾明川坐在沙发另一头,膝盖上摊着一本行业报告,手机放在耳边充电,音箱连着蓝牙,正播一首舒缓的古典乐。
他抬头看她一眼,示意她坐下。
她脱鞋上沙发,蜷起腿,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文件。灯光渐暗,她没开主灯,只留一盏台灯,暖黄色光晕铺在两人之间。
晚上八点,她还在改细节。一条线条反复擦了三次都不满意。顾明川忽然起身,去了玄关。她听见塑料袋窸窣声,接着是他走回来的脚步。
他把一条薄绒毯搭在她腿上。
“有点凉。”他说。
她抬眼,看见他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,眉头微蹙,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膝盖。
他又坐回去,翻开书页,目光重新落回文字。
她继续画。
十分钟后,她伸了个懒腰,眼角余光扫过他那边。他正低头操作手机,拇指缓慢滑动屏幕。她没在意,直到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——是他锁屏的声音。
她假装没看见。
但他没放下手机,而是又点开了相册。
她瞥了一眼,见他在新建文件夹。输入名字时,手指慢了些。
“晚星日常”。
四个字敲进去,确认。
接着,他陆续从相册里挑出几张照片:早餐桌上空了的蓝边瓷盘、她抱着花站在窗前的背影、玻璃瓶里盛开的洋桔梗、还有她蜷在沙发改图时侧脸的一帧。
全都放进那个新文件夹。
她低下头,假装专注屏幕,其实心跳快了半拍。
他关掉手机,放回茶几,重新翻开报告。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她悄悄把画笔收进帆布包,合上电脑,却没有起身。毯子还盖着,暖意一直蔓延到小腿。
“明天有工作安排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周末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顿了顿,“那……要不要一起做点什么?”
他抬眼,看着她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把衣柜下面那箱旧画整理一下?或者,擦擦窗户?”
他点头:“都可以。”
她笑了下,把电脑抱进怀里,准备回房。起身时,腿上的毯子滑落一半。他伸手接住,重新给她盖好。
“小心着凉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抱着电脑往卧室走,手搭上门框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坐在原位,灯光勾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沉静的眼窝。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她关门之前,听见他翻书的声音,稳定而均匀。
夜里十一点,整栋楼安静下来。她躺在床上,闭着眼,却还没睡着。白天的一切在脑海里缓缓回放:早餐的红豆糕、窗边的花、毯子的温度、还有那个名叫“晚星日常”的文件夹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客厅里,顾明川终于合上报告。他把书放在茶几一角,拿起手机,再次点开相册。手指滑到“晚星日常”文件夹,点进去,一张张看过去。
看到最后一张——她抱着电脑准备回房,发尾被灯光染成浅棕色,嘴角带着一丝没藏住的笑意——他停住了。
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滑动。
然后,他轻轻点了收藏。
手机放回原处,他站起身,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,关掉客厅主灯,只留一盏夜灯幽幽亮着。
他走过她卧室门口,脚步放得极轻。
回到自己房间,躺下,闭眼。
窗外,月光漫过阳台栏杆,照在玻璃瓶中的洋桔梗上,花瓣边缘泛着银白的光。
屋内,两张床之间隔着一道墙,呼吸声各自平稳,却在同一片宁静中轻轻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