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底议事厅冲出来的时候，空气的味道变了。
硫磺的底味还在，但上面浮了一层东西，甜腻得像腐烂的水果搁久了渗出的汁水，粘在鼻腔里甩不掉。李超踩上冻土的第一脚就踉跄了一下，脚下不是实地，是软的，像踩在一层极薄的、随时会破的膜上。
天是紫灰色的。
营地里有人在跑，但不是朝着一个方向，南边的撞上北边的，修士抓着修士的领子喊些听不清的字眼，有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蹲在帐篷边上用手抠地，指甲缝里塞满冻土和碎石子，嘴里念叨着他师父的名字翻来覆去。旁边一个金丹初期的中年男人盘腿坐着，双手结了半套法印就僵在那里，眼珠子转得飞快，瞳孔里映着的东西显然不是面前这顶帐篷。龙组的作战员更糟，两个穿黑制服的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了三步，枪掏出来了但没举，握枪的手抖得像打摆子，左边那个嘴唇哆嗦着在喊一个女人的名字，右边那个满脸是汗，食指已经扣进扳机护圈里了。更远处有个穿灰棉袄的后勤老头扶着物资箱的边沿慢慢滑下去，嘴里在唱一首听不清词的旧歌，调子跑得不成样，但一直没停。
"……看见了吗？"夜无殇在他身后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兔耳朵卫衣的帽子又扣上了，只露出一小片下巴，"空中那层东西。"
李超抬头。紫灰色的天幕底下确实浮着一层纱一样的东西，极淡极薄，不仔细看以为是光线折射造成的晕影。但那层纱在动，缓慢地、像水母收缩伞盖那样一涨一缩，每次收缩的时候，地面上就有人猛地转头盯向身边的人，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掉虹膜。
"精神渗透。"老刘从他右侧跑过去，白大褂的衣摆被风吹得掀起来，眼镜用一根橡皮筋勒在脑后，手里攥着从地底带上来的便携监测仪，屏幕上绿线跳得像癫痫发作的心电图，"密度在上升，每分钟涨七个点，照这个速度——"
"十分钟。"夜无殇接了一句，便签纸从他口袋里掉出来几张，被风吹着贴上了一顶帐篷的帆布面。
李超把手伸进羽绒服内袋，保温杯还在。他拧开盖子，白汽冒出来，豆香冲进鼻腔的时候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淡了一瞬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豆浆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，是他出门前老李头特意多煮了一会儿熬出来的，说是这样更"挂喉"。杯壁隔着棉手套传来稳稳的温热，把他手指上冻出来的僵劲儿化开了一点。
"喇叭。"他对夜无殇说。
夜无殇的眼睛从天空收回来，扫了营地一圈，然后冲向物资堆旁边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，后备箱盖掀起来翻了两下，拽出一个黑色手提箱。箱子打开是折叠式扩音器，军方野战型号，最大功率能把人声送到三百米外。夜无殇把它架到营地中央那根废弃的旗杆底座上，接线的时候手指快得出了残影，最后一根线插进去的时候金属接口咔嗒一声卡死了。
李超站在扩音器后面。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，带着冰墙那边雪粒子的棱角，打在脸上像细砂纸。他把保温杯里的豆浆倒进一个不锈钢口杯里，口杯是龙组食堂顺来的，底面还贴着"第三餐厅"的白色标签。
"试试？"夜无殇把音量旋钮推上去，拇指按在开关上。
李超把口杯举到扩音器拾音口前，吸了一口气。
他在脑子里把声音压平了，不让它带任何修饰。不要喊，不要吼，不要像发号施令那样把句子端起来。他想到的是老李头每天凌晨四点半站在灶台后面的样子，油灯底下人影拉长，铁勺碰着锅沿的响声，舀出豆浆的时候手腕一翻，液面在碗里晃出三道同心圆。
"老板——"他说，"来碗豆浆。"
扩音器把他这句话送出去了。声波平推出去的时候肉眼看不见，但李超知道那层东西被撞了一下——空中那层紫灰色的纱在声波经过的路径上产生了极轻微的震颤，像平静水面被一粒沙子砸中。震颤以他为中心扩散开，半径二十米内的修士们同时停住了动作。
那个抠地的弟子抬起头，满手泥，眼睛里的涣散收拢了一瞬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重复了两个字。
"豆浆。"
然后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张嘴了。一个练气期的小姑娘蹲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，脸上全是泪，她突然站起来朝着扩音器的方向喊了一声，声音劈了，但字很清楚："老板，来碗豆浆！"
一个人喊了。两个人喊了。越来越多的人从那种粘稠的幻觉里挣出一线清明，嘴里下意识地重复那句话。筑基的、金丹的，龙组作战员把枪口压向地面，咬着后槽牙跟着念。那句话像一根绳子从李超手里抛出去，每个人拽住一截，绳子被越拉越粗越拉越紧，最后整个营地被那句话串在了一起。
"老板，来碗豆浆！"
齐声。上百个嗓子同时喊出来的时候，空气里那层纱碎了。像冰面从中间裂开，蛛网状的纹路向四面八方爬，紫灰色的碎片从天上簌簌往下掉，落地的瞬间化成水迹渗进土里。那股甜腻的腐烂味被豆香冲散了，风突然干净了，冰墙在远处泛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。
夜无殇把音量旋钮往回拧了两格，转头看了一眼监测仪。绿线已经平了，几乎贴底。他伸手把便签纸上粘的土拍掉，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个"有效"，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得出来。
"……成了。"他说。
战斗结束，陈塘在清理战场时，捡到一块域外天魔残骸，残骸内部刻着一个极其微小、但与现代龙组徽章几乎一模一样的标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