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,窗台上那盆小绿植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比昨天短了一截。程晚星刚把昨晚叠好的小树袜子放进抽屉,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她回头,看见小树趴在窗台边,鼻尖几乎贴上玻璃,嘴里念念有词:“蒲公英飞到哪里去了?它还没讲完我们的故事呢。”
她正要说话,顾明川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顺手放在茶几上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小树背上那件黄色卫衣上,轻声说:“今天不穿外套了?”
“我不冷!”小树立刻转过身,蹦跳两下证明自己,“我要当探险家!探险家都不怕风!”
顾明川没接话,只是走到玄关处,打开鞋柜最上层的储物格。程晚星原本以为他会拿钥匙或公文包,却见他取出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背包,轻轻放在沙发上。接着,他又从卧室拿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婴儿毯,还有一只装满小药盒的便携包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程晚星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迟疑。
顾明川抬眼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稳。“我订了车票,今天出发。”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在说一件早该安排的事,“海边天气正好,小树没看过海,你也该休息几天。”
程晚星愣住。她下意识摸了摸帆布包上的扣环,脑子里闪过未结清的稿费单和下周要交的插画。“可是工作那边……”
“你前天就把线稿交完了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没有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我也跟公司说了,这周不出差。”
小树已经冲到了沙发边,一把拉开背包拉链,眼睛瞬间亮了:“我的帽子!”他抽出一顶印着小恐龙图案的防晒帽,又翻出一个塑料望远镜,兴奋地举到眼前,“哇!我看到大海啦!还有贝壳!还有——一只会跳舞的螃蟹!”
顾明川弯腰,从背包侧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后递给她。是一张手绘的卡通地图,线条简单,却标注清晰:第一天去沙滩捡石头,第二天参观海洋馆,第三天坐渔船出海看日出。角落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,写着“我们的临时家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她低头看着地图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边缘。
“这几天晚上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看你睡前总翻那个旧相册,想着你也该去看看外面。”
她忽然想起昨夜的话。那时她坐在灯下,问他他们是不是该更注意言行,因为他人的注视让她有些不安。他只说了一句“我们一直就是这样”,然后合上书,走进儿童房给小树读睡前故事。原来他听进去了,不是用语言回应,而是用行动。
小树已经戴上帽子,背起自己的小恐龙书包,在客厅中央原地转圈。“我是探险员小树!任务是找到世界上最闪亮的贝壳!”他忽然停下来,认真问,“妈妈,我可以带蜡笔吗?我要画下所有见过的东西。”
“只能带三支。”顾明川开口,“太多会弄丢。”
“可是每一支都有用!”小树急了,跑向自己的玩具箱,“红色画太阳,蓝色画海,绿色画海草,黄色画沙子,紫色画——”
“真正的探险家,只带最重要的四件宝物。”顾明川蹲下来,语气平静,“地图、望远镜、记录本,还有一个备用电池。你看,你的书包刚好能装下。”
小树眨眨眼,低头数了数自己手里的东西,最后挑出红、蓝、黄三支粗头蜡笔,小心翼翼塞进书包夹层。他抬头看向顾明川,一脸敬佩:“顾爸爸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顾明川没笑,只是伸手替他扶正帽子。
程晚星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转身走向画桌,想把自己的速写本收进行李,却发现顾明川早已将她未完成的插画稿卷好,放进一个硬质画筒。旁边压着一张便签,字迹工整:“海边光线好,可以画新的故事。”
她捏着便签,喉咙有点发紧。
“走吧。”顾明川站起身,开始检查充电器、湿巾、保温杯这些零碎物品。每样都归位在背包固定的位置,连她的备用眼镜盒都被单独包好。“出租车十分钟后到楼下。”
小树已经迫不及待,拉着行李箱在门口来回拖动,虽然箱子根本没装满。“我们要出发啦!我们要出发啦!”他一边喊,一边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,帽子歪到一边也不管。
程晚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小屋。墙上还贴着小树的蜡笔画,沙发上搭着她常用的披肩,茶几上放着昨天喝剩的半杯凉茶。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,而此刻,他们要一起离开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度过一段不属于日常的日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背起帆布包。
下楼时,顾明川走在最后,顺手关掉了所有灯。小树一路叽叽喳喳,数着楼梯台阶,到了一楼大厅,他突然停下,指着门外:“妈妈你看!出租车真的来接我们啦!”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见三人出来,愣了一下,目光在顾明川身上停留片刻,脱口而出:“您一个人?”
“不是。”小树立刻抢答,声音清亮,“我们是‘小太阳家庭’!要去海边冒险!”
司机笑了,连忙打开后备箱帮忙放行李。程晚星拉开车门,正要坐下,顾明川却先一步弯腰,替她拉开车帘,挡住初升太阳直射的角度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坐进后排左侧。
顾明川把背包放在脚边,抱起小树放进中间的安全座椅,仔细扣好卡扣。小树立刻举起望远镜贴在眼前,左看右看。“我看到高楼飞过去了!我看到大树在跳舞!我看到——”他忽然转头,指着程晚星,“妈妈,你的头发在发光!”
程晚星下意识抬手,发现阳光透过车窗,在她发梢上跳着细碎的光点。她笑了,不再去整理。
顾明川坐进右侧,车门关上的瞬间,引擎启动。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,熟悉的楼栋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。小树还在哼歌,调子是他自编的,歌词断断续续:“出发啦出发啦,去看浪花哗啦啦,顾爸爸掌舵,妈妈画画,小树找到宝藏啦——”
程晚星低头看手中那张卡通地图,手指轻轻划过“第一天”的路线。她抬头,正对上顾明川的目光。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,像是确认什么。
她也点头,嘴角扬起。
车子拐过街角,驶上主路。窗外的城市渐渐后退,远处天际线泛着淡淡的蓝。小树趴在前座背椅上看风景,帽子不知何时滑到了脑后,露出圆嘟嘟的小脸。顾明川伸手,不动声色地帮他扶正。
程晚星靠向椅背,闭了闭眼。耳边是小树断断续续的童谣,是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震动,是顾明川偶尔低声提醒司机的导航提示。她睁开眼,看见他正望着前方,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。
她悄悄把手伸过去,轻轻握住了他的。他的手指微动,随即回握,掌心温热。
车子继续向前,驶向未知的旅途。路边的行道树一排排掠过,阳光穿过枝叶,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小树突然大叫:“快看!蒲公英!它飞得好高!”他用力拍打车窗,想引起注意,“你记得我们的故事吗?一定要告诉天上的人!”
程晚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见一团洁白的绒球随风升起,越飘越远,像一颗小小的星星,消失在明亮的天空尽头。
她握紧了顾明川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