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紫灰色的。
碎片还在渗水，李超把杯盖拧上了。那个抠地的筑基弟子站起来，低头看了自己满手泥半天，像第一次认识这十根东西。旁边盘腿坐着的金丹修士终于把僵了半天的半套法印打完，吐出一口气，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找着焦距。两个龙组作战员把枪收了，左边那个脸埋进掌心深吸气，右边那个蹲下来系鞋带，系到第三遍才打上结。更远处那个唱旧歌的后勤老头停了嘴，扶着物资箱沿慢慢坐直，愣了一会儿，低声说了句"到哪儿了我这是"。
老刘从营地另一头跑回来，白大褂下摆沾了一圈泥点。监测仪屏幕上的绿线贴着底走，偶尔跳一下又落回去，他把勒在脑后的眼镜撸下来架回鼻梁上，镜片上一层白汽。"残余浓度在降，但刚才那波把地脉震松了，冰墙东段基底出了裂纹，得马上找人填。"
陈塘从地底议事厅的出口钻出来。制服肩头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，像墙皮掉下来糊上去的。他左手攥着那块残骸，指节发白，走到李超跟前才松了松劲儿。黑底暗紫纹，边缘碎裂得不规则，翻过来内侧某面迎着天光，反射出一个极小的刻痕。两道弧线上下对扣，中间一道竖线贯通，末端微微上挑。龙组作战员袖口上绣的那个徽章，两道弧线开口的角度和这个几乎分毫不差，相似度九成以上。
"徽记在内部，不是表面后刻的。"陈塘递过来的动作慢，拇指一直压在残骸边缘没挪开，"制造这东西的人，至少见过原版设计图。"
李超接过来，触手冰凉，表面光滑得不像自然碎裂的东西。他把残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那个刻痕的位置在材质的中间层，像揉进面团里的纸条，掰开了才露出来。他把那东西攥在手里，指腹蹭过刻痕表面的凹槽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：做这个标记的人，想让人发现它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天在龙组总部大会议桌边上，他和陈塘汇报完域外天魔样本的微观结构分析结果之后，长桌顶端坐着的那个人安静地听完，点了下头说了句"知道了"。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，那人又补了四个字。
"机密，不得外传。"
汇报的内容里包含天魔残骸的纹理特征数据和能量残留图谱。知道这份数据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，能接触到残骸内部微观结构图的更少，一只手还剩富余。
夜无殇把扩音器收进了手提箱，拉链拉到一半他半蹲着停了一下，卫衣帽子滑到后脑勺上，两只耳朵往下压了压。"信号源的事，"他声音比刚才还低，便签纸又从口袋里掉了两张出来，"我那边有东西。"
两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，炭笔手绘的频谱图，某个频率段的位置标了一道极窄的红色尖峰，旁边记着只有他自己认得的符号。"这个尖峰的出现时间，和精神污染爆发完全重合。而且到现在还一直跳着。"他指甲在尖峰位置点了两下，"源头方向，龙组总部服务器机房那一带。"
"具体到哪？"
"地下三层有个独立的备用电源室。干路上挂了一个信号转发器，不是龙组的标准设备。"夜无殇把纸折回去塞好，"两条线供能，一条走龙组市电，另一条接地脉灵气。"
李超盯着灵气图上那根细支看了一阵。机房进出要过七道身份验证，能在里面加装设备不被发现，只能在龙组内部，级别不会低。
"断它的能。"他说，"我断电，你断灵气。"
夜无殇耳朵竖了一下，没点头也没摇头，转身往物资堆走。从一个伪装成物资箱的黑匣子里摸出几枚铜钉，钉头磨得薄，泛着暗光。
当晚龙组总部。临时通讯室里三台显示屏并排放着，左边跑电网监控，中间接他自带的便携终端，右边是夜无殇用魔道手段映射过来的灵气流动实时图。淡青色光带在黑色背景上缓慢流动，其中一根细支从主干上分出去，拐了三个弯，汇进密集光点区域。
"三分钟后同步断。"夜无殇的声音从频道里出来，背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响。
李超左手放电网执行键，右手放终端回车键。中间屏幕跑着一行脚本，作用是市电中断瞬间向配电柜发送虚假反馈信号，让备用电源以为主线路还在供电，柴油发电机不会自动启动。同步断，两条线同时掐。
倒计时在灵气图角落里跳。五、四、三、二——
两手同时按下去。电网监控界面弹了条红色告警，第三机房配电柜主线路电压归零。柴油机沉默了三秒没响。灵气图上那根细支光带剧烈闪了几下，然后暗了，像一根血管被扎住。
告警五分钟后才被巡检发现。又过三分钟，安保系统锁定备用电源室，门口红外捕捉到人影蹲在配电柜后面，手正往外拔一个插头。
陈塘带着三个人撞开门冲进去的时候，插头刚好完全脱离接口。应急灯的白光照出那个人的脸。三十出头，皮肤白净，平时在情报归档那边干活，话少得出了名，走路永远贴墙根。胸牌还在制服左边口袋上面别着，名字"白泽"，职务"二处副处长"。
二处归玄武直接管。白泽是三年前玄武亲手从特训营挑的，那批综合评分第一，玄武带在身边教了两年，今年刚提的副处长。整个龙组没人对他起过疑。他太安静了，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时候，你会忘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陈塘把他按在配电柜面板上的时候白泽没挣。右手还攥着拔下来的转发器插头，金属外壳被他攥出了几道凹痕。铐子铆到一半，白泽突然抬头了。
脸上没有慌张。眼睛亮得陈塘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。嘴角慢慢往上翘，从两边嘴角往中间汇，最后变成一种很舒展的笑，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个干净。
"你们以为域外是敌人？"他的声音在应急灯的白光底下送出去很远，配电室墙角积的灰被震起来一层，"不，域外才是纯正的上古传承！你们这些杂交品种，该死！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