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灰的，不是紫灰色了。昨晚下过一场小雨，水泥地湿漉漉地反着光。
龙组后山的处决场没人说话。六个人，陈塘站最前面，左手背后。李超站第二排靠右，被两个作战员夹着，他们手臂贴他手臂，体温隔着制服布料传过来，热得有点黏。
白泽跪在场地中间。膝盖下面垫了块黑布，有人怕他弄脏衣服——这细节让李超喉咙发紧。铐子摘了，手腕往前伸平放在大腿面上，手指一根一根拢着，像在等人往那手里放东西。
操刀的姓何，玄武手底下资格最老的执行员，五十来岁，两鬓剃得很短。他走近的时候白泽抬头了，嘴唇动了动。
何执行员没看他脸。左手按住白泽右肩胛，掌根压实，右手从后腰摸出三根半透明的长钉。那个长度李超知道，插进去的时候会从胸口露一个尖儿出来，封灵、阻气、断魂，三根各干各的。
第一根进肉的声音闷得像锤被子。白泽肩膀往前弹了一下，被何执行员按回去了。第二根的时候他嘴里冒了个气泡，紫黑的，顺着下巴滴在黑布上，洇开一小片。第三根扎完他整个人不动了，两只眼睛睁着看天上，嘴角还挂着那个笑——就是昨晚配电室里那个笑，从两边嘴角往中间汇的，舒展的，憋了很久终于吐干净了的。
何执行员蹲下来，三根手指并拢贴上白泽颈侧皮肤。停了七秒。站起来朝陈塘点了下头。
李超后槽牙咬了咬。他突然往地上看了一眼。雨水洇过的水泥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光，白泽跪过的黑布边缘，有一股极细极淡的气在往外逸。那条气线比头发还细，颜色近似透明，贴地皮走了一尺远就散了，像盐溶进水里。
但他认出来了。那股气里面裹着的味道——虚空中来的一粒米、一枚碎丹、一段断掉的剑意——和渡劫大能隔着世界壁垒扔给他的"打赏"同源。一模一样的东西，浓度差了七八个量级，性质没变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陈塘站的位置应该没察觉，那个角度正好被何执行员后背挡住。但站在李超左边那个作战员偏了下脸，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。
有个人知道。
李超没去看是谁。他把那口气的位置记在脑子里，黑布东侧边缘往外十五公分，正对着白泽右手小指的方向。那是白泽死前故意放出去的，还是死后身体自然散出来的，他没法判断。
陈塘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色很平。"收了吧。"他朝何执行员说，"二处的人等他家属来领。"
家属。白泽三年前被玄武从特训营挑走的时候就没了父母，档案上亲属栏是空的。陈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颤，但李超注意到他右手插在裤兜里，拇指隔着布料在扣什么东西，动作很细很快。
回去的车上没人说话。李超坐后排靠窗，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泥点，外面的树影碎成一团一团绿糊。前排陈塘的手机震了两下，他看了一眼没接，锁屏放回口袋里。隔了半分钟又震，他又看了一眼，这次指纹解锁了三秒才关上。
李超把额头抵在车窗上。冷的。脑子里那个黑布边缘的透明气线还在眼前晃。渡劫大能隔着世界壁垒给他东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，声音碎得像瓷片在碗底蹭："你那边，有人跟我一样。"
一样什么？一样在撒谎，还是一样在卧底？
车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保安探头看车牌，陈塘降了半截窗摆了下手，保安缩回去了。车停在三号宿舍楼前面的水泥坪上，陈塘没回头，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超一眼。
"今天别出校门。"
"嗯。"
李超下了车。轮胎碾过的泥印在坪上划了两道弧，慢慢被后来的车辙盖掉。他低头走了两步，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。夜无殇的短讯，三个字：看东门。
他改道往东门走。穿过食堂后面那条种了十几年法桐的窄道，树叶把天遮了大半，光斑碎在柏油路面上晃晃悠悠。东门靠右第三个摊位是他申的，铁皮台面上面覆了块防水布，周一三五他摆阵盘和符纸，二四六卖驱蚊香囊和便携结界扣，周日歇。
今天周六。但他走到的时候铁皮台面上的防水布被掀了，整张布蜷在台面底下被踩了几个脚印。台面正中央泼了一大片红漆，没干透，从边沿往下淌了一道一道，像谁在上面砍了一刀。红漆底下原来摆的香囊盒子被掀翻在旁边，里面的艾草末撒了一地。
李超站住了。法桐叶子在头顶上面沙沙响，东门进出的人有两三个往这边偏头看了一眼又走了。他蹲下来，台面下面贴地的位置有一行字，颜色泛白，凑近了才能闻见那股特殊的凉丝丝的味儿。
灵石粉末。碾得极细，比面粉还细，拿手指头蘸着写的。字不算大，排列得很紧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，像印刷体描出来的：
两界叛徒，出卖祖宗（地球的祖宗），天诛地灭。
李超蹲在那儿把这句话看了三遍。倒数第二个"天"字那个捺划了一截细尾巴，写的人在那一笔上迟疑了不到半秒。他伸手在那个字上面蹭了一下，粉末沾了食指肚上来，触感凉得不太正常——灵石粉里掺了东西，微量阴煞，碰久了指尖会麻。
他用拇指把食指肚上的粉末蹭掉。站起来把防水布从地上捞起来，抖了两下，盖回台面上。红漆渗过布料洇到背面来，隐约透出几个暗红色的晕圈。
法桐叶又响了一阵。东门外面的马路上有辆电动车按喇叭，刺耳的一声拖了老长。李超掏出手机给夜无殇回了一条：看见了。人走了多久。
夜无殇秒回。左监控盲区墙根下，四十分钟前蹲了个人，穿黑连帽衫，右肩底下鼓一块。站起来之后往北走了，速度很快。
北边。李超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。北边是老城区改造拆了一半的建材市场，那边有个废弃的配电房，墙根底下有人用朱砂画过一张很大的地脉图，画完又用水泥抹了半边，抹的人手艺糙，图没毁干净。
两界叛徒。出卖祖宗。
他往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法桐叶子的背面，那种灰绿色的绒毛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。
白泽背后站着的东西跟渡劫大能同源。而今天在他摊位上留字的人，觉得他跟域外站一边。
两边都在拉他。两边都在推他。
李超在回学校的路上，发现自己的摊位被泼了红漆。旁边留了一行用灵石粉末写的小字："两界叛徒，出卖祖宗（地球的祖宗），天诛地灭。"激进派的地球原教旨主义者，出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