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山里的晨雾从溪面上漫上来,湿漉漉地裹着岩壁下的火堆。火快灭了,只剩几根焦黑的柴头冒着青烟。苏九歌一夜没合眼,团子缩在他怀里,小眉头皱着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睡得不安稳。
沈惊鸿昏睡着。
她的脸色比昨夜更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手臂上毛团的金毛牢牢缠着最深的伤口,血止住了,但肿没有消。胸口的淤青泛着紫黑色,呼吸又轻又浅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沈惊雪醒得早。她把灵灵放到暖和的地方,起身走到溪边,用帕子蘸了水,回来小心地擦了擦沈惊鸿脸上的血污。
“烧起来了。”她伸手探了探沈惊鸿的额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九歌摸了摸团子的脑袋,把她轻轻放到干草堆上,起身过来看。沈惊鸿的额头烫得吓人,经脉寸断之后,灵力在体内乱窜,再拖下去,人未必撑得住。
“得找药。”苏九歌说。
“这山里我不认识。”沈惊雪摇头,“我认得的几种止血草,平原才有。”
木木从崽崽堆里钻出来,头顶的嫩芽耷拉着。它蹭了蹭沈惊雪的脚踝,扭头往岩壁后面走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。
“它好像在带路。”沈惊雪说。
苏九歌看了看木木,又看了看沈惊鸿:“你跟它去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沈惊雪点头,抱起木木,又叫上小风。小风从土土背后探出头,抖了抖天蓝色的毛,跳到沈惊雪肩膀上。一人两兽钻进了雾气里。
火堆边安静下来。
团子醒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从干草堆里爬起来,先看了看苏九歌,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沈惊鸿。她小嘴抿了抿,没出声,挪着小步子走到沈惊鸿身边蹲下来。
“娘亲。”团子小声叫。
沈惊鸿没应。
团子伸出小手,摸了摸娘亲滚烫的手,又摸了摸娘亲缠满金毛的手臂。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什么。
然后她把两只小手都贴了上去。
苏九歌本来在添柴,余光瞥见团子的动作,刚想叫她别碰伤口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团子的手心亮了。
一点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,很弱,像晨曦里第一缕落在草叶上的阳光,一闪一闪的。光点顺着金毛的缝隙钻进伤口里,沈惊鸿手臂上渗血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口,紫黑的淤青淡了一丝。
沈惊鸿的眉头动了动,呼吸稳了一点。
苏九歌屏住呼吸,没敢出声。
团子的小脸憋得通红,金色的光在她掌心跳了两下,忽然灭了。她晃了一下,小身子往旁边歪,苏九歌赶紧伸手把她扶住。
“团子!”
“爹爹。”团子蔫蔫地靠在他怀里,声音小小的,“团子……困。”
“别使劲,睡一会儿。”苏九歌把她抱起来。团子的治愈力他不是头一回见,但这次沈惊鸿是经脉寸断,金光只止了外伤的血,经脉半点没碰着。
毛团从苏九歌怀里探出脑袋。它还缩着巴掌大,毛乱糟糟的,但金色的眼睛清醒了不少。它看了看沈惊鸿的手臂,又看了看昏睡的团子,小声嘟囔:“团子现在止个外伤还行,里面的碎脉碰不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碰到?”苏九歌问。
“得再大点。”毛团打了个哈欠,“力量稳了才行,别指望她一口气治好。”
苏九歌没说话。他低头看团子,小家伙已经歪在他臂弯里睡着了,小脸不再憋红,呼吸均匀。能止外伤、能稳住伤势,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。经脉的事,慢慢来。
他把沈惊鸿身上的外袍掖紧了些,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雾气散了一些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沈惊雪回来了,裙摆湿了半截,怀里抱着一捆野草,小风蹲在她肩膀上替她叼着两根带叶的枝条。木木头顶的嫩芽竖了起来,精神头比早上好多了。
“木木找的。”沈惊雪把草放下,“我认了认,有两株是金线草,外敷能退热消肿。其他的不认识,木木一直拱我,我就都带回来了。”
木木蹦到地上,用小枝条拨了拨其中几株,嫩芽晃了晃。
“这个也能用。”木木的声音细细的,“嚼碎了敷在伤口边上,能帮着长肉。”
沈惊雪把几种草分开摆好:“金线草我认得,外敷退热消肿。另外几种木木一直指,我就都带回来了。”
木木蹦到那几株草旁边,小枝条在叶片上点了点,头顶的嫩芽竖得笔直。
“行,信你。”苏九歌说。
“先敷药。”她说。
两人蹲下来忙活。沈惊雪把金线草嚼碎了,小心地敷在沈惊鸿手臂上金毛盖不到的伤口边缘,又把木木找的另一种草捣碎了涂在胸口淤青处。苏九歌扶着沈惊鸿的肩膀,方便她换药。
敷到一半,沈惊鸿忽然哼了一声。
“惊鸿?”苏九歌立刻低头。
沈惊鸿的睫毛颤了颤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住,落在苏九歌脸上。
“团子呢?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在睡觉。”苏九歌把她的手握住,“别动。”
沈惊鸿的眼珠转了转,看见团子睡在旁边的干草堆里,毛团蜷在团子肚子上一起一伏,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下来。她又看了看沈惊雪,张了张嘴。
“别说话。”沈惊雪把最后一处草药按好,“经脉断了,你省点力气。”
沈惊鸿很轻地摇了摇头。她攒了一会儿力气,才挤出几个字:“团子……”
“在睡觉,就在旁边。”苏九歌按住她的肩膀,“别动,省点力气。”
沈惊鸿的眼珠转了转,看见团子睡在旁边的干草堆里,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下来。她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
“先睡。”苏九歌说,“有我在。”
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,大概是药效上来了,眼皮越来越沉,终于又昏昏睡了过去。这一次她的眉头松开了些,脸上有了一点人色,胸口的起伏也比刚才有力。
沈惊雪收拾好剩下的草药,在溪边洗手。水很凉,她把手浸在水里,看着溪底的石子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苏师兄。”她没回头,“惊鸿的伤,团子能治吗?”
“现在只能治外伤。”苏九歌给火堆添柴,“毛团说得再大点。”
“那这段时间怎么办?”
“先找地方落脚。”苏九歌说,“等她烧退了,能赶路了,找个有人的镇子,请大夫,再打听方向。”
沈惊雪没再问。她洗完手回来,在火堆对面坐下,把灵灵抱进怀里。灵灵用小触手卷住她的手指,凉凉的,很乖。
日头升起来了,雾气散尽,阳光从山头铺下来,照在草地上,照在溪面上,照在岩壁下这群人身上。
崽崽们陆续醒了,雷雷蹦到石头上抖翅膀,噼里啪啦放出几个小电火花;土土打了个哈欠,一屁股坐下去把地面震了震;火火追着自己的尾羽跑了两圈,被小风一阵风吹成了炸毛鸡;木木趴在草堆上晒太阳抽嫩芽,灵灵卷着沈惊雪的手指打哈欠。两只九尾狐幼崽从团子脚边钻出来,抖了抖毛,挤成一团。
水水飘到沈惊鸿身边,透明的身体发着柔光,一滴水珠从她身上落下来,落在沈惊鸿干裂的嘴唇上。
“咕噜噜。”水水小声叫。
团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趴在干草堆上看娘亲。她爬过去,挨着沈惊鸿躺下,把小脸贴在娘亲肩头。
“娘亲快点好。”团子小声说,“团子给娘亲呼呼。”
她对着沈惊鸿的手臂吹了口气,什么也没发生。团子歪了歪头,又吹了一口,还是没有金光。
毛团趴在她头顶,懒洋洋地说:“说了使不出来,省点劲。”
“哦。”团子有点失落,但没泄气,把小脑袋靠在沈惊鸿胳膊上,“那团子等。”
苏九歌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稍微松了一点。
沈惊鸿的烧在午后退了。她没再醒,但呼吸越来越稳,脸上的青紫又淡了一层。毛团的金毛缠在伤口上,和草药一起护着断臂,暂时没有恶化的迹象。
团子的金光、木木找回来的草药、水水喂下去的那滴水,每一样都只有一点点,像是黑暗里零零碎碎的微光,单独拿出来都照不亮什么,凑在一起,却硬是把沈惊鸿从鬼门关前拽住了。
苏九歌靠在岩壁上,看着头顶那片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天。
仙宫之主在等。他们现在很弱,伤的伤,小的小,连方向都分不清。
但团子的力量在醒,崽崽们一个比一个能折腾。
只要人还在,就有以后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团子。小家伙又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,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风从山头上吹过来,把一阵薰衣草似的淡香送进岩壁下。木木头顶的嫩芽朝风来的方向晃了晃。
苏九歌抬头望向远处。山的那一边,隐约有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