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莉把咖啡杯放在桌角,杯子压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“今日事今日毕”。她没看时间,但知道快到午休了。办公室空调一直响,隔壁同事在打电话,声音很小,好像在约吃饭。她没说话,也没抬头,只是从电脑屏幕移开视线,看向摊开的手账本。
本子翻到“X项目可行性评估”这一页。左边写收益,右边写风险。字很整齐,括号也画得很工整。收益第一条:“客户预算够,创意空间大。”第二条:“做完能报年度创新案例,有机会进管理层候选。”第三条:“可以和市场部新总监合作。”
右边的风险写得多一些。第一点划了线:“技术组去了A项目,没人手。”第二点打了问号:“设计人不够,能不能用实习生?”第三点用红笔圈出来:“上级没说给资源,跨部门合作可能有问题。”最后一行小字写着:“做不好会影响Q3绩效。”
她盯着这行小字看了三秒,合上本子,站起来去了茶水间。
走廊灯比办公室亮,照在脸上显得干净些。她推了推眼镜,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——不快不慢。茶水间没人,饮水机在冒泡。她接了杯热水,没泡茶,就捧着杯子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女人穿浅灰色西装,戴黑框眼镜,反光遮住了眼睛。她抬手扶了下镜框,动作很快。右手习惯性摸了下右脚踝,隔着裤子按了按纹身的位置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不大但清楚:“接,还是不接?”
说完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。她没笑,也没皱眉,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等答案。
三秒后,她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,新建一条,标题写《X项目资源补缺预案V1》。
第一条:找行政确认实习生排期,优先选会排版的小林和会剪辑的小陈,明天一早就联系。
第二条:联系财务部小周,上次合作报销系统时他效率高脾气好,试试借调一周做数据支持,答应结项报告里写他名字感谢。
第三条:约技术主管老郑下午三点在茶水间见面,带一杯他常喝的冰美式,直接谈远程帮忙的事,保证不影响A项目。
第四条:压缩非重点任务时间,品牌故事原来要两天,改成一天半;放弃提案动画,改用静态图加口头讲解,省下至少十六小时。
她一条条打完,手指停在发送键上两秒,点了“发送至邮箱”。
做完这些,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有点烫,舌尖被烫了一下,她没吐,咽了下去。
回到座位时,阳光照进窗台,落在桌上那包备用的草莓味纸巾上。她坐下,打开邮箱,看到自己刚发的预案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,状态是“已接收”。
她没再犹豫,点开项目立项书模板,开始填基本信息。公司名称、客户编号、项目周期、初步预算……一行行输进去,手指敲键盘很稳。
填到“主负责人”这一栏时,她顿了一下,看了看手账本上那个改了很多遍的“风险”清单,然后把光标移过去,输入自己的名字:沈莉。
提交前,她顺手把那包草莓味纸巾从抽屉拿出来,轻轻放在桌角,正好盖住原来的便利贴。
这是她的习惯。每次决定接一个大项目,她都会这么做。不是为了庆祝,也不是提醒,就是想看看它还在不在——那个加班到凌晨时会偷偷撕一张擦眼泪的纸巾包。
现在它就在那儿,粉红色包装,印着小爱心,和她一身正经的西装不一样,却让她觉得安心。
她关掉备忘录,刷新邮箱。没有新消息。窗外传来楼下搬货的声音,一辆电动车压过减速带,闷响一声。隔壁同事挂了电话,笑着说:“走啊,吃饭去?”
她摇头,“你们去吧,我还有事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脚步走远了。办公室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风声和偶尔的键盘声。
她打开项目时间轴草图,开始标关键节点。第一阶段需求调研,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开始;第二阶段出方案,留十个工作日;第三阶段客户汇报,定在第十三天上午九点半。
她在“需求调研”旁边画了个星号,备注:“先访谈三个核心用户,了解真实问题。”
这时手机震了一下,是系统提醒:下午两点十五分,市场部临时会议。
她没删提醒,也没回复,只把原来计划的两小时方案时间拆开,一段挪到晚上八点后,另一段放到明早七点前。
调整完日程,她摘下眼镜,用衣服角擦了擦镜片。上面有指纹,擦完又用纸巾蹭了几下。她翻抽屉找布,顺便看见文件夹后面藏着一张大学话剧社的门票存根。
她没拿出来,只看了一眼,就合上了抽屉。
重新戴上眼镜,动作比刚才稳。她打开内部聊天软件,找到技术部老郑的对话框,打字:“郑哥,方便吗?关于X项目的事,想跟你当面聊五分钟。”
发送。
没等回复,她就把窗口最小化,转头继续写立项书里的目标描述。写了两句,删了,重写。最后留下一句:“通过沉浸式自然体验设计,帮助都市家庭重建亲子互动场景。”
她读了一遍,觉得还可以。
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13:17。阳光更亮了,照在她左手上,暖暖的。
她坐直身体,双手放在桌上,往前看。玻璃墙映出她的影子,外面是一片晴天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下桌角那包草莓味纸巾。
指尖碰到包装的瞬间,手机响了。
是老郑的回复:“下午可以,三点茶水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