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城客栈的房间内,蜡烛燃烧的很旺,门闩也被从里面闩上了。
军报摊在桌子上,经过多次辨认之后,上面的几句话已经很明白了——黄巾残部占据着唐县作乱,大约有一千人左右,国相张纯想要上奏给朝廷,让刘备去平叛。
刘备将军报递给孙乾,看了看屋子里的人,最后目光落到了门口侍立的张飞身上:“翼德,你说,这个差事接不接?”
“接!”张飞一开口,声音瓮声瓮气,在门框上捶了一下,“那些狗东西占据县城祸害百姓,不清理干净还留着过年吗?俺的矛早就想动了!”
“兵力少。”刘备皱了下眉头,“云长就在安平驻守。守城之战结束之后,城郊乡亭的青壮们听说我们军的名头后,纷纷前来投奔,云长挑了挑拣拣,挑选了三百个壮丁编成一个营——目前新兵营一共只有这三百人左右,拿三百人去打一千人?”
“兵贵精不贵多。”张飞不服气的说,“邓茂那次不是人比咱多吗?同样被我挑了!”
刘备没有接话,转过头来看着孙乾。孙乾摸着胡子说到:“主公,接不接要看手续。张纯所写的奏折,名义很大,但是只给口头许诺的话,一旦打起了仗,立了功,他一句话就抹去了,我们连个说话的由头都没有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了刘韬的身上。
刘韬靠在窗户边上,夜风吹了进来,他看着手里的军报说到:“接是一定要接的。不接的话,名分就悬在那里,一辈子都得是白身客军,等别人转过来用一根绳子来套。接了,刀先落下去,名分才会有地方跟着。”
“但是这一次不能空手而去。”他站起来,伸出一根手指头,“第一是粮食跟草料。唐县一战要半个月的时间,军中口粮,军械损耗,全部由国相府承担,不能让我们自己掏腰包。第二是军令文书。张纯得下达带有国相印的正式军令,明确写出此次出兵乃奉国相命令平叛。第三是战争功绩记录。让孙乾以随军功曹的身份立册,一份交国相府存档,我们自己保留一份。”
“三条,少了一条,这仗咱们都不接。”刘韬说,“最重要的是第二条——军令文书上要写清楚,平乱之后,为玄德公向朝廷上奏的意思。白纸黑字,盖了印章之后就无法抵赖了。”
屋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。
刘备长长的吁了一口气,望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越来越低:“玄德这个名分,是拿命去拼,还是拿刀子去抢?”
“都够。”刘韬说,“刀先落下,名分才能跟上。”
烛光下,刘备看着他,良久之后才慢慢的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进了相府,张纯听完刘韬讲的三件事之后,抚须一笑,爽快的答应了:“理当如此,理当如此。先生考虑的非常周到,本相立刻派人准备好军令文书,并将粮草,军械等全部拨付出去。至于上奏的意思……”他提笔在文末补了数行字,“玄德公放心吧,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。”
刘韬站在大堂里面,脸上的恭敬之色丝毫没有改变,但是心里已经绷紧了一分——答应的越痛快,就说明这次差事的背后,一定有他要算的账。
出了相府之后就是中午了。军令文书用黄绢包裹起来,放到孙乾贴身处。部队随即整军出发:刘备领衔,刘韬参军,张飞任前锋,新兵营三百余人——多是安平返乡的壮丁,以及战后收编愿意投奔的散卒。
行军队伍里有人扛着一面大旗,旗角绣有国相府的图腾,在下面有一个大大的“讨”字。
张飞打马走在最前面,回头看到旗帜之后就咧嘴笑了一下:“嘿,咱这次是正规军了,名正言顺!”
沿途的几个县亭里,早就有人等候在那里了,见到军旗上画着的国相标志之后,就立刻捧上酒水跟干粮。孙乾一一谢过,只接受应得的辎重,并低声对刘韬说:“名分这东西,还真是很实用。昨天我们还是客军,今天就成了国相大帐下的讨贼部队。”
刘韬不说话,只看那面旗子,心里记的另一本账——旗子是张纯的旗子,名字也是张纯的名字,他们要拿命去挣的,是一个在这面旗帜之下,能自己立起来的名分。
到达唐县境内之后,斥候先出去探路,回来报告说黄巾有一千多人,据守县城抢劫,放火烧房子,抢东西,百姓四散奔逃哭号。首领叫郎野,是张角的手下,在太行山一带裹挟着流民起事的悍卒,广宗之战后向北逃到这里来据守县城,坐吃劫掠,并没有修筑城池,设防的行动。
刘备听完之后皱起眉头说到:“敌军有千人把守城池,而我只有三百人强行攻击,恐怕要损失大半。”
刘韬蹲下身来用石头摆出几行,推演了一会之后又抬起头来说:“不硬攻坚城。”他手指点了点城外的谷地,“郎野这个人,据守城池,抢掠百姓,图的不是守,而是抢。他的粮草存放在城外,但是人却躲在县城里等着我们撞上去。那么我们就先捏住他的要害。”
“怎样才能捏到呢?”张飞走过来。
“依靠抢夺来维持生计,在城里存放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多久。”刘韬说,“我们在城外大造声势——你带着小分队去焚烧他们假想的营地,扬起灰尘扰乱他们,使敌人误以为官军主力到来,想吓退他们的杂牌军。人一松劲,就憋不住想出来抢粮食。”
他手指在谷口那道豁口处停顿了一下:“他一旦出了城,我们就让他出来,关上门打。狭谷口处埋设新兵营的刀盾堵塞入口,你在后面掩护截断他撤退的道路——放出他之后,再关门。”
“那如果他不出来的话怎么办?”孙乾问道。
“烧毁城外屯的粮草辎重。”刘韬说,“砸掉饭锅,饿得他实在不行了,他自己也会往外跑。”
张飞听完之后,将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杵,眼睛放光的说:“得嘞!我去吓唬他!”
城外,张飞带着几十名骑兵在外面绕着唐县转。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,号角声一阵紧似一阵,几十面假旗帜若隐若现,在黄沙之中晃成一片。城头瞭望台上的黄巾喽啰赶紧报告了情况。
郎野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脸大汉,登城一看,见远处尘土飞扬,旗子也换了好几遍,也不在乎的啐了一口:“一群杂牌,叫的震天响,想吓退爷爷?呸!光雷不打雨,爷爷还怕你那些纸糊的兵?”
他回头对别人说:“让他们闹吧!咱城外营里粮食很多,他们也守不了多久。如果断了粮,大不了再开城抢一回——怕他个鸟!”
果然,一连几天之内,城外的官军只是围而不攻,并且越来越松懈,好像要撤退的样子。郎野心里那根弦,也是一寸寸的放松下来。
这一日,斥候慌忙来报告说:“大帅!城外的官军好像撤了!连营帐也都烧毁了一多半,看来是要跑掉的样子!”
郎野一开始一怔,接着哈哈大笑,拍着大腿说到:“看吧!俺就说是杂牌!打不赢了就想跑!”他提刀登城,果然望见远处有火光冲天,蹄声越来越远,于是他说:“抢他们的去!这几天憋死我了!”
他一声令下,黄巾军约有五六百人马打开城门,呼啸而出,直扑向野外“溃败”的官军,要趁势抢个痛痛快快的。
城门外就是一条狭窄的山谷通道,两边山坡上林深草密。黄巾兵嗷嗷叫着冲进去,抢粮抢物的心早就冲昏了头,哪里还顾得上左右的情况。
就在队伍哗啦灌进谷道中段的时候——
坡后伏着的三百新兵营刀盾手,在一声令下之后全部站了起来,盾墙一合,就把谷道口给死死堵住了。一字排开,刀锋朝外,咬人的嘴闭得紧紧的,只有盾跟盾相撞的沉闷声音。
“堵住了!”前排一个什长抓着脖子大声喊,“稳住!听令!”
黄巾兵一下子撞到了铁壁上,前面几个收不住脚,噗的撞在盾牌边沿,被后面的人一顶就差点摔倒。有人惊叫道:“中计了!中计了!”,于是你挤我我挤你,前面的人要后退,后面的人并不知情还往前冲,一下子乱成一团。
几乎同时,张飞埋伏在旁边的骑兵也从坡后长啸而出,丈八蛇矛在尘烟中发出一道寒光。他骑着一匹快马闯入敌阵之中,所过之处无人敢挡,横冲直撞来到了乱军中间的帅旗面前。
郎野正在大声吆喝各部队坚持住,突然见一个黑甲大将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到眼前,顿时心胆俱裂,下意识的举起了长刀抵挡。张飞的矛却不跟他讲理,势头很猛,一矛当胸,郎主整个人被矛尖顶出马背,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之后,重重的摔进了尘土之中。
“郎野死了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黄巾军阵就轰然乱了。
谷道口新兵营的刀盾手仍然紧紧抵住,盾墙并没有出现破绽。有一个刚来十多天的少年兵,第一次看到流血的时候,手里拿着刀的手非常颤抖,但是脚下的地面却并没有移动。前排的老兵抓住他的肩膀说到:“稳住!刀背向内,不要自乱阵脚!听从命令!”
少年兵狠狠的咽了口唾沫,握紧了刀,狠声说:“俺能承受得住!”
尘埃落定。黄巾军大半已被歼灭,剩下的也溃散了,郎野被杀,尸体堆在山谷里。城内的黄巾军看到主帅已经死了,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,早就吓破了胆,丢下城逃跑;有的想要据门守城,也被入城的新兵营夺去了武器。缴获的物资占满了半个城池,俘虏由人带下去清点,至少有三四百人。
刘韬站在谷口高坡处,满身尘土,看着张飞骑着马收兵,手里拿着一支蛇矛,矛尖上还有郎野的血。晨光照射到黑脸悍将身上,在早晨的阳光里,那黑脸悍将收起长矛,勒住缰绳,刚刚还刺穿敌人将领的矛杆此时稳稳当当的横在了马鞍之上。刚才还喊杀声震天动地的嗓子,此时却只是小声回了句“走,回城”——这收与放之间拿捏的分寸,比起之前一矛挑死郎野,让刘韬的心跳都要快一些。
他心里微微有些触动——第十三章的那一个词条,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印记。
但是也只是内心微微一动。他收起目光,把想法埋在心底:刀已经烧红了,火候还不够,词条这东西,用错了反而会害人。
【唐县平乱·大胜】
【斩杀敌首·郎野】
【战功结算:功勋+120】
刘韬看到那行小字之后,并没有停留太久,而是转身走下城来。这一仗所获得的功劳,以后总会有用处的。
平定叛乱的报告很快传到了郡城。几天之后,张纯依照之前的承诺上奏朝廷,朝廷批准了请求——刘备被任命为“别部司马”。客军从白身,终于变成了正经的官身。
诏书送到唐县当天,军中难得摆了场像样的酒席。张飞抱着酒坛子来,喝了半坛子之后擦干净嘴笑道:“嘿,现在我们也是有官职的人了!”新兵营里第一次喝到赏赐的酒水,大家兴奋不已的开始划拳行令。刘备手里拿着一碗东西,看着那块新的官印,愣了好久之后才低声说:“玄德……总算有个名分了。”
庆贺的酒席还没有摆设完毕,幺蛾子就已经过来了。
孙乾手里拿着新的文书,脸色一寸一寸的往下沉:“主公,唐县县令上书朝廷,告客军‘越权用兵,私自收容降兵’。国相府又发出一份文书——说要把我们军队编入郡中正式营伍,统一管理。”
刘备握着那两份文书的手指,几乎察觉不到的收紧了。他朝刘韬这边望了一下。
刘韬站在唐县城头,望着手里那份策名分文书,忽然笑了起来:“果然如此。”他拿起桌上的庆功酒,并没有喝,只是看着,“名分这颗糖是很甜的。但是糖皮之下,裹着的是‘归顺’还是‘吞并’,只有咬开之后才知道。”
他把酒碗不轻不重的放到桌子上:“张纯叫我们去打仗,并不是要唐县这一座县城。名分归他,刀柄就握在他手上——我们每一场仗,名义上都是替张纯打的。”
孙乾皱着眉头说:“那么这个别部司马……”
“是糖,也是绳。”刘韬说,“吊着我们往前走,拴着我们不动。县令上书的状子,就是明处的钉子;那份收编文书,就是暗处的绳子。朝廷的话,郡里打的算盘,他都不是真心为我们好。”
张飞在城下拴马,听到这话就啐了一口说:“娘的,打胜仗还受这种窝囊气!”
“不亏。”刘韬看着城下的士兵,“唐县这一仗,名分有了,账也记在了本子上。我们的功劳,白纸黑字都在孙乾的记录本上,张纯吞不下去。目前亏本的原因,是客军没有自己的领地,只能借他的刀来做这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城下,投向更远的地方:“但是刀柄还是掌握在我们的手中。名分,是从拿枪,拿兵换来的,并非由他施舍给别人的。”
返程那一天,队伍经过几座荒废的小村子。路边有一座被流寇烧毁了一半的茅草屋,里面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蜷缩在那里,看见军旗来了就躲在墙根下不敢动弹。
刘韬勒住缰绳,正准备下马的时候,眼角忽然瞥见东北方向,太行山那片黛青色的山影之下,又出现了新的黑影。不是一般的流民聚集在一起,而是有组织,有纪律的聚在一起,隐隐约约的,在山褶里仿佛有一团活物。
他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冀西黄巾大势已乱,张角病重,广宗战局也随之崩溃。溃散的死士跟裹挟的流民正一批又一批的向太行,黑山方向流动,聚集。唐县的混乱只是大潮来临之前的一朵浪花。
刘韬收回目光之后又握了握缰绳。安平守到今天,总算守出个可以立足的名分。但是这乱世刚刚露出凶恶的样子——太行山新聚起的一团黑影既是扩张的好机会,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。
他夹紧了马腹,催促着马匹跟随在队伍之后,头也没有回,只在心里默默的算着:这把刀,总有一天会落到安平手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