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在隔离营帐的竹竿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林阿蛮站在主通道边缘,手里捏着一张未署名的巡查记录草稿,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她没动,目光扫过东侧重症区的帐篷帘,又落回西侧轻症区的人影走动。
赵铁柱正从缓冲带走出来,皮甲沾了灰,大刀背在身后,脚步沉稳。他经过一顶帐篷时,听见里面传出争执声,立刻停下。
两个男人站在布巾发放点前对峙,一个指着另一个鼻子骂:“你拿了我的份额!我早上亲眼看见你领的布巾比登记的多!”
对方涨红脸:“放屁!是你自己记错了,还赖我?”
旁边已有四五人围观,有人低声议论,气氛一点就炸。
赵铁柱没喊话,径直走过去,站到两人中间。他个头比两人都高,往那一立,像堵墙。
“谁负责发的?”他问。
一个守岗妇女从边上探出头:“是我……按登记簿给的。”
“把簿子拿来。”
女人翻出登记簿递上。赵铁柱翻开,手指一行行划过名字和编号,停在其中一笔:“张老三,上午九点四十二,领粗布巾两条,签字画押。”他又看向另一人,“李二狗,你领的是什么时候?”
“十点一刻!”那人急道。
赵铁柱再查,没有记录。
“那你没领。”他合上本子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李二狗,你冒领了张老三的份额。按新规,停供三日物资,不得申诉。”
“凭什么?我又不是故意的!”
“不是故意的也犯了规。”赵铁柱盯着他,“你要是在军营,谎报口粮,统领会砍你手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小声说:“不过两条布巾,至于吗?”
赵铁柱转头看过去,是位拄拐的老妇,缩在人群后头。他没答那句“至于吗”,而是走过去,蹲下身:“大娘,您要拿布巾?”
老妇点头:“我想擦擦床铺,身上痒。”
他起身,从守岗妇女手里取来两条干净布巾,当众打开登记簿,在“特殊照顾”一栏写下:王氏,年六十八,行动不便,特批两条,由赵铁柱担保。签完名,把布巾递过去:“下次您直接来找我,不用排队。”
老妇接过,眼圈有点红。
围观的人不再说话。
那叫李二狗的男子低头走了,没人拦他。
赵铁柱站回主道,环视一圈:“从今天起,所有物资领取,必须本人到场、凭证齐全、双人核验。谁想走捷径,我就让他走得更远。”
说完,他抬腿往轻症区走,顺手拎起靠在帐篷边的一桶热水——是刚从消毒灶房挑来的,准备给几位年迈患者擦身用。桶不轻,他单手提着,步子没慢。
一位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路口,孩子脸上通红,哭闹不止。她看见赵铁柱,像是看见救星:“赵队长,能帮我找个大夫吗?我娃烧了一上午了……”
“大夫在重症区查房。”他顿了顿,放下桶,“我先看看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,烫得吓人。又掀开衣领,见脖颈处起了细疹子,皱眉:“别乱抱去挤诊帐,先在这儿等着。”转身对守岗妇女说,“去通知医护,三号帐有个发热出疹的孩子,疑似风毒,暂缓入区,等评估。”
妇女应声跑开。
赵铁柱回头,对孩子娘说:“你别慌,慌没用。我让志愿者送碗温水来,先喂着。”
他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姑娘,是昨天刚编进帮扶小组的:“去账房领一碗米汤,加半勺盐,快去快回。”
姑娘跑开。
他又对那母亲说:“你坐这儿歇会儿,孩子交给我抱一会儿。”
女人愣住:“这……不合适吧?”
“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,人都病成这样了。”他接过孩子,一手托着,动作竟不笨拙。孩子哭声小了些,睁着眼看他胡子拉碴的脸。
“嘿,小子,认得我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跟你说,我在边关打仗那会儿,全营三千人拉肚子,统领先倒下,吐得比谁都凶。结果呢?大家一看,头都倒了,咱怕个球!反倒笑开了,一边拉一边唱军歌。你这点热算啥?挺过去,将来也能当统帅。”
旁边几个等候的家属听了,忍不住笑出声。
连那母亲也嘴角一抽,压下了眼泪。
米汤送来,赵铁柱亲手喂了几口。孩子吞咽顺畅,哭声渐弱。这时医护赶到,检查后点头:“处理得当,先留观两时辰,无恶化再入轻症区。”
家属千恩万谢。
赵铁柱摆摆手,拎起刚才放下的热水桶,继续往前走。
天快黑时,他在营地中央空地召集了二十多个可用的青壮妇女。这些人有的是患者家属,有的是自愿留下帮忙的邻居,眼神里都有点茫然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站在一块石墩上,声音洪亮,“现在医护累得眼皮打架,药碗端不稳,你们有心帮,就得知道怎么帮。第一,不能乱进污染区;第二,所有东西进出,必须熏艾、洗手、换鞋;第三,我说一步,你们学一步,谁偷懒,就请回去坐着。”
他当场示范:如何用长夹子夹起饭盒送入缓冲带,如何隔着木架交接物品,如何给卧床病人更换湿巾而不接触皮肤。又教她们辨认三种颜色的布袋——红石灰、蓝饭食、黄药品,错拿一次,整组停班。
“识字的站左边。”他喊。
七八个人走出来。
“你们负责记服药时间、体温变化,每晚八点交一张纸条到我这儿。不识字的也别慌,我画了图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画的示意图,贴在木板上,“圆圈是药丸,横线是喝汤,波浪是擦身,每天打勾就行。”
人群开始有了动静。有人提问,有人互相讨论分工。
他挑出两个反应快的,任命为小组长,分配片区责任。
“记住,你们不是仆人,是帮手。”他说,“病人要活,我们也得活。秩序不乱,谁都有机会挺过去。”
夜幕彻底降下,风刮了起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几顶帐篷帘子被吹开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有人低声啜泣,还有孩子在梦里惊醒哭喊。
赵铁柱没回休息帐。他搬了张矮凳坐在营地中央,点燃一小堆火。火光不大,但足够照亮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。
“我再讲个事儿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去年冬天,我们驻守北口,大雪封山三个月。没粮,没药,连烧火的柴都得刨冰挖。有个兄弟冻掉了脚趾头,疼得整夜嚎。可你知道后来咋样?”
他顿了顿,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:“我们把他抬到伙房灶台上,拿烧红的刀给他剜腐肉。他咬着毛巾,一声没吭。完事儿还笑着说,‘省得穿靴子了,通风’。第二天,全营人轮流背他巡哨。病不怕人,怕的是人心散了。”
火光映在他眼里,像烧着两粒炭。
有人笑了,笑声不大,但确实有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拿起大刀:“我该巡夜了。你们该睡的睡,不该想的别想。我在外面走,听见谁半夜乱窜,我不问理由,先绑起来再说。”
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要是害怕,就想想那个没脚趾的兄弟。他还笑呢。”
火堆渐渐熄了,但营地安静了下来。
帐篷里的灯一盏盏灭掉,只剩巡逻的脚步声,规律而沉重。
林阿蛮一直站在主通道边缘,没上前,也没说话。她看着赵铁柱带着两名志愿者清点明日早班要用的物资,把红袋石灰码齐,蓝袋饭盒归拢,黄袋药品单独放在干燥箱里。
他抬头看见她,点头示意。
她没动,只是把手中那张巡查草稿折好,塞进袖口。
远处,一只陶碗摆在缓冲带木架上,边缘磕了个小口,盛着半碗凉透的药汁,静静地冒着最后一丝白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