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营地外的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。林阿蛮站在营门口,袖口扎得紧紧的,手里那本巡查记录折成窄条,插在腰间革带上。她没动,目光落在远处一堆人影上——镇民越聚越多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,一步步往隔离区边界靠。
有人踮脚张望,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往后拖,还有人大声嚷:“里头昨夜烧了三堆火,那是焚尸!死人了!”
“女子当家,阴阳颠倒,这病就是报应!”
一个老汉蹲在地上画圈,嘴里念叨:“白虎命克夫又克城,该请道士来镇一镇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,几个妇人抱着米篮要走,说是不敢再送饭了,怕沾上晦气。空气里不是只有恐惧,是怀疑,是冲着她来的敌意。
林阿蛮手指抠进革带边缘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清点石灰袋时蹭上的灰粉。她知道赵铁柱守了一夜,也知道秩序在里头稳住了,可外面这一关,刀枪不管用。
这时,一根竹杖杵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笃、笃、笃,慢但稳。
孙秀才来了。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直裰,胡子乱糟糟的,手里拎着一块木板和半截粉笔。他走到林阿蛮身边,没看她,只盯着那群躁动的人,说:“你管生路,我管人心。让我去说两句。”
林阿蛮抬眼看他。老头背驼得厉害,眼珠浑浊,可说话时不抖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侧身让开一步。
孙秀才便拄着杖往前走,径直到了营门外那片高地上。有人搬来一张瘸腿案桌,他踩上去,站得不稳,扶了下桌角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位乡亲!”他声音不大,但字字往外撞,“我知你们怕,我也怕!可你们现在不是怕病,是怕自己人!”
底下嗡了一声。
“有人说死了几十个?谁看见了?数过吗?”他举起木板,转身写下八个大字:**病非天罚,防可免祸**。笔画歪斜,但够大,够清楚。
“你们说这是天降灾,因女子主事而怒?那我问你们——前年旱灾,死了多少牛羊?是谁主事?去年水患冲垮东堤,淹了三百亩田,又是谁坐在堂上喝茶?”他顿了顿,“若天要罚,早罚了,何必等一个女人站出来搭棚救命,才动手?”
有人想喊,被旁边人拉住。
孙秀才指着隔离区:“你们看里头,每日熏艾,分袋取物,进出洗手换鞋。这不是妖法,是《礼记》里写的‘洁以远疾’!不是林阿蛮发明的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!你们不信今人,难道连书也不信了?”
一个穿粗布长衫的老者挤出来:“你不过是个落魄先生,懂什么医道?莫不是给她撑腰?”
“我不懂医。”孙秀才不恼,“但我读过《伤寒论》,知道‘病从口鼻入,秽气伤肺’。你们家做饭前淘米,挑菜时去烂叶,这叫干净;那病人咳出的痰、用过的布巾,就不脏?就能随便碰?”他声音扬起,“若你娘躺在里头,你愿她被人乱摸乱抬,喝脏水、睡臭席?还是愿她有药可灌、有手来擦?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他又指林阿蛮:“她是什么命?白虎命?那我问你,全镇谁家断粮时,她没开仓?谁家孩子发热,她不让进帐?她夜里不睡,守在这风口查岗,图什么封赏?图你们骂她克星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你们怕她带来灾。”孙秀才缓了口气,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——若没有她,你们现在站的地方,早就没人敢来收尸了。”
远处一只鸡扑腾翅膀飞过,惊起尘土。
片刻后,一个妇人突然哭出声:“可我家男人三天没消息了……是不是……不行了?”
这话一出,像是开了闸,好几个家属跟着红了眼,有人低声抽泣,恐慌又要抬头。
孙秀才沉默几息,然后开口:“我昨夜亲眼见,西区一个六十八岁的老汉,高热神昏,灌下半碗药汤,今早自己坐起来要水喝。生死未定,何言放弃?”他抬手指向林阿蛮,“你们不信药,也该信人心。她能守住这一片地,不是靠命硬,是靠每一条命都不肯丢。”
他停顿,环视众人:“若连希望都砍了,那才是真绝了路。”
风刮过空地,吹动他破旧的衣角。
安静了很久,一个老农走上前,把一篮鸡蛋放在案桌边,低着头说:“给……给病人补身子。”
接着,有人放下一捆干柴,有人递上一小包粗盐,还有一个少年默默把背来的两斤糙米放在角落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鼓掌。
林阿蛮仍站在营门口,手插在袖中,指节压着那张未署名的巡查记录。她看着人群缓缓散去,有的回头望一眼,有的低头快步走开。火种没灭,只是藏进了灰里。
孙秀才从案桌上下来,腿有点软,扶了下桌子才站稳。几个镇民围上来,问熏艾怎么配、回家怎么洗手。他一一答了,声音沙哑却清晰。
最后,他拄杖转身,朝学舍方向慢慢走去。背影像一张拉到极限却未断的弓。
林阿蛮没动。
营地内,炊烟升起,消毒灶房的锅盖被掀开,白气腾起。一名守岗女子提着石灰桶走向通道口,脚步平稳。
她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归去的人群,袖中的纸条边角硌着皮肤。远处,讲台旁那只陶碗还在,碗底剩了浅浅一层凉透的茶水,映着初升的日光,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