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住地平线,营地门口的陶碗还盛着半寸凉茶,映着天色发白。林阿蛮袖口扎紧,革带上那本巡查记录折得方正,插在腰间没动。她站着没走,脚底踩的是昨夜讲台前扫净的土道,风从背后吹来,衣角贴着脊背一掀一落。
远处尘土扬起,马蹄声闷响,三匹官马踏着硬土而来,旗幡未展,但青绸官服已看得分明——钦差到了。
百姓围在隔离区外头,原本送完物资正要散去的,见这阵势又退了几步,有人低声说:“是问罪来了。”
“女子管疫,坏了阴阳,朝廷要拿人了。”
林阿蛮没回头,也没出声压场。她抬手一挥,守岗队列立刻整装。八名女子统一短打,腰扎麻绳,手持登记簿立于营门两侧,脚跟并拢,影子拉得笔直。她们不喊不叫,只站成一道人墙,像铁钉楔进土里。
马停在五步之外。钦差大臣翻身下马,四十上下,面容肃刻,手里捏着一卷黄帛,目光扫过营门,先落在那排女子身上,眉头一皱,又移向林阿蛮。
“你便是林阿蛮?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惯常的审问腔调。
“民女在。”她上前两步,不跪不拜,只抱拳,“奉行防疫之责,恭迎大人查勘。”
钦差眼神一顿。寻常妇人见官,抖都抖三抖,她倒好,话出口像刀切豆腐,利落干脆。他身后随员欲言,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孤身女子,竟在此设隔离营?”他环视一圈,目光掠过熏灶、石灰桶、分区布帘,“你可知擅自聚众、私设牢区,按律可论罪?”
“此非牢区,是活路。”林阿蛮不动声色,“全镇发热者三十七人,神昏五人,若放任不管,三日内必蔓延至百人以上。民女无权无职,唯有一条命,搭进去也值。大人若要问罪,等查完再说不迟。”
钦差盯着她。她脸上没汗,眼也不眨,麦色皮肤上几道旧疤清晰可见,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,不怕死,也不怕他。
他冷哼一声,转向身旁白须老者:“太医令,你以为如何?”
太医令早一步戴上薄纱罩面,目光已在营内扫了三遍。“分区尚可,但通风不足,艾草用量偏少,且……”他指向通道,“污物运道与取水路线交叉,极易染秽。若真有疫病,此刻早已传开。”
林阿蛮点头:“您说得对,三天前确实如此。现在走污道的人专穿黑靴,取水者穿灰靴,每日换洗一次。石灰撒在通道两侧,每两个时辰补一次。病人用过的布巾,不出帐篷,由专人收走焚烧。”
她说完,提起脚边石灰桶,自己套上一双灰靴,拎桶往前走:“大人若不信,我带您走一遍。”
钦差没动。他身后的随从忙拦:“大人贵体,岂能入疫区!让小的代查便是。”
“代查?”林阿蛮冷笑,“您知道昨夜谁烧的第三堆火吗?是西区一个老汉的儿子,亲手烧了父亲咳血的布巾。他不怕死,怕的是别人嫌脏。您派个人‘代查’,查到的不过是纸上的字,不是地上的灰。”
钦差终于迈步。
林阿蛮领路,脚步稳。她先入观察区,指着床铺编号:“一号床今日体温回落,已退热;二号仍高烧,单独隔帘。”
再进重症区,帘子一掀,一股药味混着汗臭扑来,钦差下意识后退半步,太医令却凑近看了眼吊瓶里的液体:“这是……盐水?”
“井水煮沸,加粗盐、糖,灌肠补液。”林阿蛮说,“人脱水,嘴喝不下,只能从下面进。我们没银针,用竹管代替。”
太医令皱眉:“粗盐未提纯,恐生杂症。”
“我们提纯了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白色结晶,“煮三次,滤七遍,晒干研粉。您要验,随时可试。”
太医令接过,捻了一点入口,片刻后点头:“确是精盐。”
一行人继续往里。康复区设在最内侧,阳光最好。一名老汉正捧碗喝粥,脸还有些浮肿,但眼神清明。林阿蛮停下:“这位老伯,五日前神昏不语,灌了三天药汤,昨儿自己坐起来要水喝。”
钦差盯着他:“当真?”
老汉抬头,嗓音沙哑:“不然呢?我还想活着。”
走出营帐时,日头已高。钦差站在空地上,沉默良久。他带来的随员想说话,被他抬手压下。他看向林阿蛮,语气变了:“你一个女子,既无官身,又无师承,怎知这些法子?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只知道,人快死了,就得动手。不动手,就只剩等死。”
钦差盯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不怕我一句话,就拆了这营?”
“怕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但我更怕您一句话都不问,转身就走。那才真是没人管了。”
钦差没笑,但眼角松了半分。他转身对太医令:“记下所见,回禀时不得遗漏。”
太医令合上随身册子,看向林阿蛮,语气依旧冷:“管理尚可,但缺医少药,难言根治。若真有疫情,靠这些土法,撑不过十日。”
“那就十日内找出处方。”林阿蛮不退,“您是太医令,我是林阿蛮。您查病源,我守人命。谁也别替谁活。”
钦差深深看她一眼,终于开口:“明日我还要再来。你要准备的,不只是这一条路。”
“路一直在这。”她指了指脚下,“您看见,它就在。”
随行队伍掉头离去,尘土重新落回地面。林阿蛮没动,仍站在原地,手插在袖中,指尖触到那张未交出的巡查记录。纸页边缘已被磨得起毛,像一块不肯丢的破布。
营地内,炊烟照常升起。一名守岗女子提着石灰桶走向通道口,脚步平稳。远处,康复区的老汉放下空碗,仰头晒太阳。
她站着,目光扫过空地,袖中的纸条硌着皮肤。陶碗还在,碗底茶水浅了一圈,映着日光,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