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的手还举着,掌心朝天,像在接一缕阳光。林子里的风缓得能听见枯叶翻面的声音,蛇妖的尾巴贴着岩石轻轻摆了一下,不是攻击前兆,倒像是……松了劲。
苏小婉靠在树干上,指甲缝里全是树皮碎屑,她没动,但手指微微松了,银针筒还在手里,捏得不那么死。沈流霜站直了身子,外袍盖着肩伤,锈剑横在身前,手离了剑柄。他看了眼陆尘,又看了眼蛇妖,没说话,只是呼吸放慢了一拍。
蛇妖头低着,赤瞳里的凶光淡了,只剩下疲惫。它盘在巨岩上,鳞片不再炸起,喉间涌动的黑气也沉了下去。体表最后一丝黑雾浮出来,在空中绕了半圈,被陆尘胸口那块骨头的位置吸了进去——这一次,连黑纹都没闪,像是被温和地吃掉了。
浊气消了大半。
陆尘肩膀往下塌了点,他知道还没完,但至少这一步走对了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现在离巨岩只有两丈远。他没再靠近,只是蹲着,手还举着,掌心朝天。
“你当年也是被‘安’过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没杀你,也没炼你,就给你留了个‘安’字诀,让你自己扛。可浊气越积越多,你扛不住了,它就开始反噬。你不是想伤人,你是想找个人,说说你有多疼。”
蛇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,不像嘶吼,倒像是应了一声。
它缓缓抬起头,不再是戒备的姿态,而是像在看一个人。
陆尘还是没动。
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急。信是一点点攒的,疼也是一点点卸的。
远处林梢忽然静了一瞬。
鸟惊飞。
叶子没动,但树根下的土裂了一道细缝。
陆尘脖颈一紧,手立刻抬起来,掌心翻转,示意身后二人别动。
他蹲着没起身,但眼神已经转向林外。
蛇妖全身鳞片倏然炸起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嘶鸣,头高高昂起,却没扑向三人,而是死死盯住远方——它也在怕。
风停了。
陆尘的手慢慢收回来,指尖蹭了蹭地面,掌心的泥混着干血,黏糊糊的。他没擦,只是把膝盖往回收了寸许,重心压低。他知道刚才那股平静撑不了多久,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苏小婉背脊一僵,左臂包扎处渗出血丝。她没低头看,但手指抽了一下,银针筒重新捏紧。她把一根针悄悄插进脚边土里,针尾微颤,静心阵还在,但灵气波动已经开始紊乱。
沈流霜把锈剑横过来,双手握柄,指节发白。他往前跨了半步,挡在陆尘和蛇妖之间,肩伤渗血,但他没管。他的眼睛盯着蛇妖的头,不是尾巴,也不是身体——他知道这种东西最危险的是攻击时机,而不是力量大小。
蛇妖的头缓缓转动,赤瞳扫过三人,又猛地转回林外方向。它的鳞片全竖了起来,像铁片一样咔咔作响,尾尖抽了一下,砸在岩石上,火星四溅。
陆尘感觉到胸口那块骨头突然烫了一下,不是凶骨要动,是它在预警。他没动用它,但它自己有了反应。他知道这不对劲——不是冲着他来的,是冲着蛇妖。
一股浊气从远处涌来。
不是散的,是成线的,像一条黑蛇顺着山势爬过来。它不散,也不爆,就是直直地撞向这片林子。陆尘能感觉到它带着某种频率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,一下一下,震得地底都在抖。
蛇妖的头猛地一甩,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嘶,不是痛,是恐惧。它整个身体绷紧,盘在岩石上的身躯开始颤抖,额心那道旧伤突然亮起红光,比刚才亮了十倍,像是被人从外面强行点燃。
陆尘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封印被外力冲击了。不是自然溃散,是被人从外面撬开了口子。那股浊气不是随便飘来的,是冲着蛇妖来的,是专门来破坏“安”字诀的。
苏小婉咬破舌尖,血珠混着药粉洒在身侧,右手迅速把三根银针插进地里。静心阵被强行撕裂,两根针崩飞,钉进树干,嗡嗡直颤。她脸色一白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
沈流霜横剑在前,寒霜剑诀蓄势待发,但他没出手。他知道现在打不得,一动就是激化。他盯着蛇妖的眼睛,发现它的眼球已经开始充血,赤瞳变暗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黑。
蛇妖的尾巴突然扬起,像鞭子一样横扫而出。
陆尘低喝:“散!”
他话音刚落,人已经往后跃。苏小婉就地一滚,背撞树干,闷哼一声。沈流霜横剑格挡,锈剑与蛇尾相撞,火星炸开,他整个人被掀飞两丈,后背撞断一根碗口粗的树干,咳出一口血。
蛇尾扫过的地方,古树拦腰折断,泥土掀起三尺高,碎石乱飞。原本布好的静心阵彻底崩解,银针全数断裂,残片插在树皮上,微微颤动。
陆尘落地时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他撑住地面,抬头看去,蛇妖已经不在岩石上了。它盘在断树顶端,头高高昂起,赤瞳全黑,额心红光一闪一闪,像是在跳动的心脏。它的呼吸变得粗重,每一次吐息都带出黑红色气团,砸在地上,泥土瞬间焦黑。
它不再看三人,也不再犹豫。它的头缓缓转向,目光锁定陆尘。
陆尘知道它已经听不见人话了。刚才那点信任,那点共情,全被那股外来浊气冲没了。它现在不是在对抗痛苦,它是在被操控。
苏小婉靠在树干上,左臂包扎处重新渗血,她咬牙取出一根备用银针,封住肩井穴。疼痛让她额头冒汗,但她没喊,只是把针筒重新握紧。她知道现在不是疗伤的时候。
沈流霜从断木堆里爬出来,外袍撕裂,肩伤崩开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。他把锈剑拄在地上,慢慢站直。他没看伤口,只是盯着蛇妖的动作,判断下一击的方向。
陆尘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。他知道现在动手就是打破承诺。他刚才说过不用凶骨,他不想再丢一情。可现在不动手,苏小婉和沈流霜可能撑不住。
蛇妖的头缓缓低下,像是在蓄力。
陆尘盯着它的眼睛,发现它瞳孔深处还有一点红,没完全黑透。他知道它还在挣扎,可那股外来浊气太强,它扛不住了。
苏小婉低声说:“它要扑了。”
陆尘没应声,但手指微微张开,掌心朝下。他准备好了,一旦它动,他就只能上。
蛇妖的尾巴猛地一甩,整个身体弹射而出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它不是冲陆尘,是冲苏小婉。
陆尘眼角一跳,人已经扑出去。他来不及调用凶骨,只能靠身体硬拦。他在空中扭身,把苏小婉撞开,自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蛇尾横扫。
肋骨传来钝痛,像是被铁棍砸中。他摔出去两丈远,背撞树干,咳出一口血。嘴里有铁锈味,他知道至少断了一根。
苏小婉滚到一边,左臂伤口崩裂,血浸透衣袖。她咬牙爬起来,银针在手,但手抖得厉害。她知道现在布不了阵,只能近身干扰。
沈流霜横剑冲上,寒霜剑诀全力催动,剑气冻结空气,形成一道冰线直逼蛇妖咽喉。蛇妖头一偏,尾巴横扫,把他整个人抽飞,撞在岩壁上,滑下来时留下一道血痕。
蛇妖落地,头缓缓转向陆尘。
陆尘撑着地面站起来,嘴角还有血。他抹了一把,掌心沾红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可他还是不想动用凶骨。他看着蛇妖额心那道红光,知道它还在挣扎,知道它不想伤人。
他蹲下身,膝盖压进泥里。他没管裤腿沾上的湿土,只是把手掌翻过来,掌心朝下,轻轻搁在膝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他说,“你听得见我,对吧?”
蛇妖没动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
陆尘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我不用它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,就像别人陪过我一样。”
蛇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不是攻击,像在挣扎。它的头晃了一下,额心红光忽明忽暗。
苏小婉靠在树干上,左臂血流不止。她看着陆尘的背影,看着他那只一直举着的手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没擦,只是狠狠咬了下腮帮子。
沈流霜撑着锈剑站起来,肩伤渗血,但他没管。他站在原地,没上前,只是盯着蛇妖的动作。
蛇妖的头缓缓低下,像是在妥协。
陆尘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塌了点。
就在这时,远处林梢又是一阵骚动。
鸟惊飞。
土裂缝。
一股更强的浊气撞了过来,像锤子砸钟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蛇妖的头猛地抬起,赤瞳全黑,额心红光瞬间熄灭。它发出一声长啸,整个身体腾空而起,尾巴如巨鞭横扫,直逼陆尘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