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扫过营地门口的陶碗,茶水映着天色发白。林阿蛮袖口扎紧,革带上的狼毫笔和梦境手札一动未动,巡查记录本仍插在腰间,边角磨得起毛,像块舍不得扔的破布。她脚底踩着昨夜扫净的土道,风从背后吹来,衣角贴着脊背掀了两下。
远处尘土又扬起来,三匹官马沿硬土路重新逼近,旗幡未展,青绸官服却比昨日更显肃重。钦差大臣翻身下马,身后跟着五名御医,个个戴着薄纱罩面,手捧药箱册子,神情冷淡。
百姓又围在隔离区外头,原本散去的见这阵势又退了几步,有人低声说:“是来拆营的。”
“女子管疫,坏了阴阳,朝廷要拿人了。”
林阿蛮没回头,也没出声压场。她抬手一挥,守岗女队立刻列队。八名女子统一短打,麻绳束腰,手持登记簿立于营门两侧,脚跟并拢,影子拉得笔直。她们不喊不叫,只站成一道人墙,像铁钉楔进土里。
钦差停在五步外,目光扫过那排女子,眉头微皱,又落在林阿蛮脸上。
“你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“民女等了一夜。”她上前两步,抱拳,“三日巡查全录已整,病患体征、用药明细、死亡康复,皆有据可查。大人若愿细览,随时可入。”
钦差盯着她。她脸上没汗,眼也不眨,麦色皮肤上几道旧疤清晰可见,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,不怕死,也不怕他。
他冷哼一声,抬手示意随行御医分头查验。一名年轻御医冷笑:“民间妇人,也敢称‘全录’?发热者如何计数?昏厥者如何判定生死?莫不是信口胡诌?”
林阿蛮不答,转身从账房木柜中取出三册登记簿——红册记病患体征变化,蓝册记用药时间剂量,白册记死亡与康复明细。她翻开红册某页,递到对方面前:“西区七号床老汉,高热三日,退热两日,今晨可坐起进食——与您昨日所见一致否?”
那御医一愣,翻了翻自己的记录,点头:“确有一人退热。”
“再看蓝册。”她又抽出一本,“清瘟汤首剂服用时间辰时三刻,第二剂未时初,第三剂酉时正。每剂煎煮时辰、药材重量、残渣留存,皆有签章。”她说完,指向角落木架上整齐码放的药渣包,“每一剂皆可追溯。”
御医们面面相觑,开始低头翻阅。有人皱眉,有人沉吟,但没人再笑。
林阿蛮转身走向晒场,抬手指向悬挂的布旗:“每治愈一人,挂一面黄旗;每亡一人,插一支黑幡。大人若不信纸,可数旗幡。”
众人顺她手指望去——黄旗十七面,在风中轻晃;黑幡三支,孤零零立在角落。数字与记录完全吻合。
钦差站在原地,沉默片刻,终于迈步:“带我们看看药。”
林阿蛮领路,脚步稳。一行人穿过熏灶、石灰桶、分区布帘,来到煎药棚。棚内六口大锅冒着热气,两名女子正按流程添柴控火,动作熟练。
她指明药材分区:金银花晾在竹席上,板蓝根研成粗粉,甘草切片分类存放。“金银花去火,板蓝根解毒,甘草调和诸药。”她拿起一把干草,“每锅配比固定,误差不过三钱。残渣另存,每日核对。”
一名御医蹲下查看锅中药液,伸手蘸了一点,凑近闻了闻,又捻开看了看:“颜色偏深……火候难控。”
“火候由专人盯。”林阿蛮说,“烧旺一刻钟,文火熬两刻,熄火焖半刻。每锅都有计时沙漏,误一秒都重来。”
另一名年长御医翻开蓝册,对照今日煎药记录,抬头问:“三十一名服药者,疗效如何?”
“十九人退热,五人清醒,三人能食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剩下九人仍在观察,未见恶化。”
“全是你说的?”那御医冷笑,“草根树皮,也敢称药理?”
林阿蛮看着他:“我不懂《本草》,但我懂人。退热的是人,睁眼的是人,喝下粥的是人——这不是道理,是活下来的证据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钦差站在煎药棚外,目光落在她身上,又扫过那一排黄旗、三册手账、六口熬药的锅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松了半分。
“你说得有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然未经太医署认证,终究难服众。”
林阿蛮合上记录本,平静道:“民女不要您今日就信,只求准我们继续救人。药在锅里,人在床上,日子会说话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主通道,举起登记簿:“今日新增二人发热,立刻送入观察区,照例登记编号。”
两名守岗女子应声而出,抬着担架快步走向外围帐篷。石灰桶摆在通道口,灰靴已备好,换鞋区的布帘轻轻晃动。
林阿蛮站在通道边缘,手中握着最新登记簿,目光扫过各帐篷动静。炊烟照常升起,一名女子提着药桶走向重症区,脚步平稳。远处,康复区的老汉放下空碗,仰头晒太阳。
钦差站在煎药棚外,目光落在她背影上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