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尾横扫而来,带着一股焦臭的腥风,砸向陆尘面门。他瞳孔一缩,身体比脑子更快,猛地侧身,肩头硬生生撞上那条铁鞭似的尾巴。
“砰!”
骨头像是被铁锤砸中,闷响从皮肉下传来。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,后背重重砸在一棵古树上,树皮炸裂,木屑四溅。一口血喷出来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肋骨断了至少一根,左肩火辣辣地疼,整条胳膊瞬间发麻。
他靠着树干滑下来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可他没倒,咬着牙撑住地面,手掌按进泥里,指尖抠进碎石和湿土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呼吸像刀子刮着喉咙。
苏小婉靠在另一棵树上,左臂包扎处又裂开了,血顺着袖口往下滴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。她脸色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银针筒还在手里,但手指抖得厉害。她看着陆尘摔出去那一幕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却没出声。
沈流霜从岩壁下滑下来,外袍撕裂,肩头渗血,锈剑拄在地上才勉强站稳。他抬头看了眼蛇妖,又看了眼陆尘,没说话,只是把剑柄攥得更紧了些。
蛇妖腾空而起,尾巴甩出残影,这一次冲的是苏小婉。
陆尘眼睛一瞪,想喊,嗓子却被血腥气堵住。他撑地的手一用力,人扑了出去,不是冲蛇妖,是冲苏小婉。他在地上滚了一圈,一把将她推开。苏小婉摔进草堆,银针散落一地,抬头时只看见陆尘的背影。
蛇尾擦着他肩膀扫过,衣裳撕开一道口子,皮开肉绽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陆尘跪在地上,喘得厉害。他抬手抹了把嘴,掌心全是血。他低头看了眼肩头的伤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疼,但还能动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苏小婉有没有事。
苏小婉靠在树根上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片树叶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他,眼神很沉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他知道她在等他说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不想用凶骨。
他已经丢了一情——怒。那天被内门弟子泼水,他笑呵呵走开,苏小婉问他:“你不生气?”他愣了半天,才说:“……我好像不会生气了。”
后来丢了惧。站在断崖边,风呼呼吹,苏小婉拉他袖子:“你退一步。”他说:“不怕,掉下去也没事。”
再后来丢了哀。镜婆婆讲他娘的事,说到一半,他坐在庙门口不动,苏小婉坐五步外,替他哭了整整一夜。
每一次用,都少一点。
现在又要用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沾着血和泥,还在抖。他知道只要默念那句“借我一道”,黑纹就会爬上来,力量会炸开,能把这蛇妖按回岩石上,能护住他们。
但他也会再丢一情。
哪一情?不知道。可能是恶,也可能是欲,或者是爱……他不敢想。
可他抬头看了看苏小婉。
她左臂还在流血,脸色越来越白。她没催他,也没喊疼,就是坐着,看着他。
他又看向沈流霜。
沈流霜拄着剑,站在那儿,肩伤崩裂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。他没看他,只盯着蛇妖。可陆尘知道,他在等他做决定。
蛇妖盘在断树顶端,头高高昂起,双目全黑,额心红光彻底熄灭。它喉咙里滚出低吼,不是攻击前兆,是彻底失控的征兆。它不会再听人话了,也不会记得刚才那一丝挣扎。它现在只有一个念头:毁掉眼前所有活物。
陆尘缓缓蹲下身,膝盖压进泥里。他把手掌翻过来,掌心朝下,轻轻搁在膝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他说,“你听得见我,对吧?”
蛇妖耳朵动了一下。
陆尘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我不用它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,就像别人陪过我一样。”
蛇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,头晃了晃,额心红光忽明忽暗。
苏小婉靠在树根上,手指抠进泥土。她看着陆尘的背影,看着他那只一直举着的手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她没哭,只是狠狠咬了下腮帮子,嘴里尝到一丝血味。
沈流霜站在原地,没上前,只是盯着蛇妖的动作。他知道陆尘在做什么,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他不拦,也不劝,只是等着。
蛇妖的头缓缓低下,像是在妥协。
陆尘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塌了点。
就在这时,远处林梢又是一阵骚动。
鸟惊飞。
土裂缝。
一股更强的浊气撞了过来,像锤子砸钟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蛇妖的头猛地抬起,赤瞳全黑,额心红光瞬间熄灭。它发出一声长啸,整个身体腾空而起,尾巴如巨鞭横扫,直逼陆尘面门。
陆尘瞳孔一缩,本能地抬手去挡。
可他没动用凶骨。
他想试最后一次。
他伸手,掌心朝前,像要接住什么。
“停下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林子里传得很远。
蛇妖的利爪撕破空气,直扑而下。
“嗤——”
皮肉裂开的声音。
陆尘的左肩被狠狠抓中,三道深痕贯穿肩胛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他整个人被拍跪在地上,膝盖砸进泥里,手掌撑地才没倒下。
疼得眼前发黑。
他咬着牙,抬头看去。
蛇妖已经转向苏小婉,头低下来,獠牙外露,腥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。
苏小婉没动,也没闭眼。她看着它,眼神很冷,也很静。她知道躲不开,也不想躲。她只是把最后一根银针捏在指间,准备拼死一搏。
陆尘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他看着苏小婉的脸,看着她眼里的光,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血迹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,她在药棚里给他缝伤口,一边骂他“傻子”,一边手抖得不行。
他想起她每天送药来,不说一句话,放下就走,可药总是温的。
他想起她说“你欠我三条命”,语气凶,眼神却软。
他不能让她死。
也不能让沈流霜死。
他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腿在抖,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。他抬起右手,按在胸口。
那里有一块骨头。
蚩尤脊骨碎片。
炼入血脉,吞噬浊气,转化为净化之力。
代价是七情。
用一次,丢一情。
七情尽,则化妖。
他闭上眼。
耳边是风声,是血滴落地的声音,是苏小婉的呼吸,是沈流霜握剑的指节声。
他张开嘴,心里默念:
“借我一道。”
刹那间,胸口那块骨头炸开一股热流,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冲。皮肤下像是有东西在爬,黑纹从胸口蔓延而出,沿着手臂往上走,像藤蔓缠绕。
他全身一僵,冷汗瞬间浸透衣裳。
经脉像被火烧,骨头像被锯子来回拉扯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,只是手指死死抠进地面。
黑纹爬到肩膀,盖住伤口。血止住了,但皮肉还在颤。
力量一点点涌上来。
他睁开眼。
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犹豫,不再是挣扎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他抬手,掌心向前。
黑色光晕从掌心溢出,像一层薄雾扩散开来。空气微微扭曲,落叶被掀动,打着旋儿往后退。
蛇妖扑到半空,动作突然一滞。
它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整个身体僵在空中,尾巴甩不出去,獠牙离苏小婉的脸只有半尺。
它挣扎,喉咙里发出嘶吼,肌肉绷紧,鳞片炸起,可就是冲不下来。
陆尘站在原地,单膝跪地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举着,掌心朝前。他呼吸很重,额头全是汗,脸色发白,可手没抖。
他缓缓站起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经脉还在烧,骨头还在疼,但他撑住了。
他走到苏小婉面前,挡在她和蛇妖之间。
他抬头,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。
“停下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蛇妖的身体剧烈颤抖,喉咙里滚出低吼,像是在对抗什么。它的头一点点往下压,獠牙收回,尾巴慢慢垂下。
最后,它落在断树上,盘成一团,头低着,不再动。
陆尘站着,没回头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。
一道来自苏小婉,一道来自沈流霜。
他没理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还残留着黑光,正在缓缓消散。皮肤下的黑纹慢慢退回去,回到胸口,沉入骨中。
他摸了摸肩头的伤。
已经不流血了,但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
他没管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望着蛇妖。
林子里很安静。
风停了。
鸟不飞了。
连蚂蚁都不动了。
他站在战场中央,肩头带伤,气息不稳,可人还站着。
苏小婉靠在树根上,左臂还在流血,但她没看伤口,只看着他的背影。
沈流霜拄着锈剑,站在侧后方,背部血迹未干,目光凝在前方。
蛇妖盘踞断树顶端,身躯颤抖,双目全黑,额心红光熄灭,处于被压制但未降服的状态。
陆尘站着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丢了哪一情。
也不知道下一波浊气什么时候来。
他只知道,现在他还站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