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压着营地边缘的土墙爬上来,把煎药棚的影子拉得斜长。林阿蛮站在锅前,手背蹭了把额角的灰,盯着第六口锅冒出的白气。火候到了,她抬脚踢灭灶底余烬,锅盖掀开时一股浓苦药味冲出来,呛得旁边女子咳嗽两声。
太医令就站在三步外,白须沾了露水,手指搭在一名老汉腕上已有一刻钟。他没说话,只眉头松了半分。
“退热第三日。”林阿蛮开口,“昨夜能喝下半碗粥,今早自己翻的身。”
太医令缓缓收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薄帕擦指尖,目光扫过床头挂着的登记牌——上面炭笔写着服药时间、体温变化、进食情况,字迹潦草但清晰,一日三记,无一遗漏。
“你让病人记这些?”他问。
“我不识几个大字,可我知道人发烧几时最凶,哪阵子出汗是好是坏。”床上老汉忽然睁眼,声音哑,“我闺女记的。她说,不写下来,官老爷来了也不信。”
太医令没应声。他转身走向下一张床,那里躺着个昏睡的年轻人,脸上蒙着湿布。林阿蛮跟上两步:“辰时服药,未时抽搐一次,脉跳得急,但比昨日稳。用凉水敷头控住的。”
“金银花三倍用量,你是怎么想的?”太医令突然停步,语气硬了几分。
“我想活命。”林阿蛮直答,“前七天死三个,都是高热不退,烂喉出血。我拆了十副古方,试出这味汤——烧得越狠的,喝完反倒醒得快。不信你查药渣,每一剂都留着。”
她说完指向角落木架。五排麻布包整整齐齐码着,标签上写明日期、编号、煎煮时辰。太医令走过去,亲手解开昨日第三锅的残渣包,捻起一点送鼻下闻,又挑出几片叶辨认。
“板蓝根未碎透,甘草切厚了……”他低语,像是自言自语,“可偏偏有效。”
林阿蛮没接话。她只是把手里的记录本递过去:“五名重病样本,今日查的这三人,另两人在西区观察帐,脉象弱但呼吸匀。您若要再看,我现在就能带路。”
太医令接过本子,翻开一页。红笔圈出死亡记录,蓝线标出退热节点,图表是拿炭条在纸上画的格子,横竖分明。他看得极慢,一页翻过去用了近半盏茶工夫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两名年轻御医捧着陶碗走来,碗里盛着刚煎好的清瘟汤。
“大人,送宫中药典房比对过了。”一人道,“金银花常规用量为三钱,此方用九钱,超限三倍。典籍载‘过量则伤脾泄气’,恐有风险。”
太医令没抬头:“他们吃了几天?”
“五日。”
“死了几个?”
两人沉默。
“一个都没死。”林阿蛮插话,“反倒是你太医院发下来的‘避瘟散’,我让人试过两例,服后呕吐不止,第三日就咽气了。”
“放肆!”年轻御医涨红脸,“那是钦定方!岂容你一个村妇妄议?”
“我不是议论。”林阿蛮看着他,“我在说结果。你要信书,还是信人活着?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太医令合上记录本,交还给她,声音沉:“带我去看看其他病人。”
一行人穿过布帘分区,走过石灰撒过的通道。林阿蛮走在前头,脚步不快,每到一处都报出数字:“东区轻症十四人,七人已退热;中区重症八人,五人服药满三日,今日脉象回升;西区观察五人,无新增恶化。”
她在一间帐篷前停下:“这两位,就是昨儿你说要抽查的。”
帐内两人卧床,面色灰黄但呼吸平稳。随行御医上前把脉,低声汇报:“脉细而滑,邪热未清,然腑气已通……确非垂死之象。”
太医令亲自查验完毕,站起身时叹了口气:“按《伤寒论》,此等重症至少需半月调理,方可言愈。你这里,七日内能起坐言语者过半——便是京城大疫,也未曾见如此速效。”
林阿蛮只回一句:“人等不了半月。”
太医令不再多言。他回到临时搭设的案桌前坐下,铺纸研墨,提笔蘸饱。两名御医欲言又止,最终无人敢拦。
笔尖落纸,字字沉重:
“经查,边陲小镇爆发疫症,民间所制‘清瘟汤’用于救治,组方以金银花为主药,辅以板蓝根、甘草等,虽用量逾常,然临床表现确有奇效。自启用该方以来,连续五日无新增死亡,平均退热时间缩短至两日半,显著优于现行疗法。经复煎检测,药性稳定,无毒副作用。建议即刻上报太医院备案,并准予在疫区推广使用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句,吹干墨迹,取出随身医印,“啪”地一声盖在文末。
林阿蛮站在煎药棚外,手里攥着一包刚晾好的药渣,指节发白。她没靠近,也没说话,只是望着那封奏报被小心卷起,塞进油纸筒。
太医令收笔入匣,抬眼看她:“你不怕我说假话?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你不写真话。”
老人怔了一下,竟微微点头。
风从营地西侧刮过来,吹动黄旗哗啦作响。十七面旗还在,没人摘。黑幡仍是三支,也没再添。
林阿蛮低头看了看手中药渣,又抬头望向太医令的方向。她的影子落在地上,短而结实,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。
药锅空了,火熄了,新一批药材正摊在竹席上晾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