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把小本子从柜子最里层取出来的时候，手一直在抖。她跪在地上，把那些旧衣裳一件一件搬开，最底下压着那个蓝色粗布封面的本子，边角磨白了，封面上的字歪歪扭扭——“不许偷看。”她看了那四个字很久，用指腹摸了摸，笔画的凹痕还在，是她刚学写字那年刻上去的。那时候她以为这四个字能挡住所有人，现在她知道，挡不住。她不想挡了。她要把本子给小姐看。不管小姐看了会不会难过，不管小姐看了会不会想起那些疼。她不想让小姐一辈子活在空白里。那个人在边关放灯，那个人在灯上写“妧”，那个人每年深秋都在等她。小姐不能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把本子抱在怀里，蹲在地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哭了一会儿。哭完了，站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脸，走回屋里。江时妧已经睡了，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，火苗在风里轻轻晃。春桃站在床边，看着小姐的睡脸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，嘴角向下撇着，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。春桃弯下腰，把本子轻轻放在枕边，放在小姐右手能够到的地方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江时妧是被风吹醒的。窗户没关严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，差点灭了。她坐起来，伸手去关窗，手指碰到了枕边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低头一看，是一个本子，蓝色粗布封面，边角磨白了，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不许偷看。”字歪歪扭扭，像小孩子写的。她把本子拿起来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
纸已经黄了，边角卷着，墨迹淡了。第一行字：“小姐今日出生了。哭得很大声。谢公子也出生了。不哭。”她愣了一下。小姐——说的是她。谢公子——是谁？她往下读，一页一页地翻。字越往后越端正，但还是歪歪扭扭的，像一个人努力学了很久，始终学不会。但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是怕写错。她读到“小姐怕打雷。谢公子来陪她。小姐抱着谢公子睡了一夜。”读到“小姐被表哥欺负，跑去拉谢公子来帮忙。谢公子帮她拿回了剑。”读到“谢公子送小姐玉兔。两个，一个给了小姐，一个自己留着。”读到“小姐去国子监了。谢公子每日放学在门口等她。风雨无阻。”
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滴在纸页上，把“谢公子”三个字洇湿了。她赶紧用手指抹了抹，怕字花了。继续翻。后面的纸皱巴巴的，有的地方有水渍，不是她的，是春桃的。她读到“小姐给谢公子绣了荷包。手指扎了好多针眼。”读到“谢公子考了武举童试第一名。小姐很高兴。”读到“谢公子从军营回来，抱了小姐。小姐哭了，是高兴的。”读到“定亲了。谢公子给小姐戴了玉镯，内壁刻着‘堼’字。”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，内壁那个字硌着手指。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，现在知道了。是一个人的名字。是那个谢公子的名字。她不记得他了，但她的手腕记得。她戴着他的名字，戴了好多年。

翻到最后一页，纸上的墨迹很新，是最近写的。“谢公子殉国了。小姐病了。烧了七日。醒了，不记得谢公子了。”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。殉国。不记得了。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把脸埋进本子里。她没有哭出声，但眼泪把封面的蓝布洇湿了一大片，那四个字——“不许偷看”——被泪水泡得模糊了。

她坐了一整夜。窗外，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星星暗了又亮。她抱着本子，把里面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从出生到及笄，从相遇到离别，从记得到遗忘。她把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——“谢知堼。”三个字，念出来的时候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像含着一颗没有剥开的桂花糖。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，但她知道他的手很暖，他的耳朵容易红，他写字很端正。她读过他写的信——“平安”“我很好”“等我回来”。她没有读过，但她读了本子里的描述。春桃把每一封信的内容都记下来了。那些信，她锁在抽屉里，没敢再看。现在她知道了，那些信是他写的。每一个“平安”，都是他报的平安。每一个“我很好”，都是他在说谎。她摸出枕头底下的钥匙，打开抽屉，把那些信拿出来。一封一封拆开，纸已经皱了，边角起了毛。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，从“平安”到“对不起，妧妧”。她一封一封地看，看到最后那封——“对不起，妧妧。”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把信纸滴湿了。她用手背擦，越擦越多。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，闭上眼。

“谢知堼。”她念出了声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琴弦。但念出来的时候，胸口热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，浮到水面，破了。她睁开眼睛，天已经亮了。春桃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口，看见她坐在床上，怀里抱着本子，手里攥着信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痕。春桃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
“姑娘……”她走过去，把水放在架子上，站在床边。

江时妧抬起头，看着春桃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责怪。“春桃，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？”

春桃蹲下来，仰着脸看她。“我怕您难过。那些事太疼了。”

江时妧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信。“我现在也难过。但我知道了。”她把信叠好，放回信封，把信封放回抽屉。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风吹过来，枯枝摇了摇，沙沙响。她对着那棵树站了很久。

“春桃，我想去谢府看看。”

春桃愣了一下。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春桃没有拦她。她去拿了一件斗篷，给江时妧披上。两个人走出屋子，穿过院子，推开大门。巷子里很安静，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凉飕飕的。对面谢府的门还是关着，石狮子脖子上的白布在风里飘。江时妧走到那扇门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推了一下。门没锁，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像老人叹气。她走进去。

院子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。青砖墁地，缝隙里长着瘦草。墙角的花盆还是那几盆，枯了，没有人管。正厅的门关着，窗纸上落了一层灰。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她走到桂花树下，看见了树干上刻的字。两个字并排——“妧”“堼”。刻得很深，笔画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，但还能看清。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“堼”字，笔画很深，和玉镯内壁的刻痕一样深。

她蹲下来，看见树根旁边有一小堆新土，土已经干了，上面长了几株瘦草。她想起自己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也有一堆新土，春桃说是种花没种活。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。是酒。她埋的酒。等他回来喝。他还没有回来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春桃站在月亮门下面，远远地看着，没有走过来。风吹过来，把桂花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天上没有灯，只有白云，一朵一朵，慢慢地飘。她对着那些云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
“我来了。”

她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，但她说了。她来了。来到他的家，站在他家的桂花树下，摸着他刻在树干上的字。她来了，虽然晚了。她把手腕上的三根红绳解下来，系在桂花树的枝丫上。红绳在风里飘，像三只小小的蝴蝶。她看着那些红绳，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，是真的笑。她知道了，她记起来了——不是全部，但够用了。她知道了有一个人，等了她很久。等她长大，等她及笄，等她回来。他不等了，她来等。她把脸贴在树干上，树皮粗糙，硌着她的脸。她闭上眼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把头发吹起来，和红绳一起飘。

她听见了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像从树里面传出来的。她听不清是什么，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声音。他在说——“妧妧。”她睁开眼，阳光从桂花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眼睛弯弯的。她把脸从树干上抬起来，转身走出院子。

春桃在门口等她。

“姑娘，回去了？”

“嗯。回去。”

她走出谢府的大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桂花树在院子里站着，枝丫上的红绳在风里飘。她记住了那个画面。她把门带上，没有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他回来的时候，不用敲门。

她走回家。坐在窗前，铺了一张纸，磨了墨，拿起笔。她写了一封信，这次写了很多。写她看见了他刻在树上的字，写她把红绳系在枝丫上了，写她让春桃把桂花树下埋的酒挖了出来，酒坛封得严严实实，酒香还在。她没有喝，等他回来一起喝。她写：“堼堼，我等你。不管多久。”她把信折好，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谢知堼亲启”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没有寄出去，但也没有锁进抽屉。她把信封立在桌上，靠着青瓷罐。

窗外，桂花树的枝丫上，三根红绳在风里飘。她看着那些红绳，笑了。她知道，他会看见的。那盏天灯，他每年都放。她会每年都等。等到他回来，等到桂花树开花，等到她把那坛酒打开，给他倒一碗。她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但她觉得甜。她把茶杯放下，对着窗外的天说了一句话。这次声音很大，大到风都听见了。

“谢知堼，你欠我的，还没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