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周子衡写的。信封上写着“谢知堼亲启”，字歪歪扭扭，很大，像是怕他看不见。送信的信使跑了七日七夜，马换了一匹又一匹，到了边关时浑身是土，嘴唇干裂，把信往谢知堼手里一塞，人就瘫在地上了。谢知堼接过信，没有急着拆。他先让人带信使去喝水歇息，然后走回营房，坐在床边，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才撕开封口。
信纸很薄，折了两折，展开。字还是那么丑，挤在一起，像蚂蚁打架。有的地方没墨了，笔画淡得像要消失；有的地方墨太多，糊成一团。但他看得很慢，每个字都认。“谢知堼，江时妧知道你了。她去了你家，在桂花树上系了红绳，三根。她还去了国子监、望归亭、武学院。她快想起来了。她知道自己等了一个人很久，知道那个人是你。你还要躲多久？边关的仗打完了，蛮子退了，你可以回来了。她一个人在家，每日对着桂花树发呆。她瘦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你回来吧。她还在等你。”
谢知堼把信纸放在膝盖上，看了很久。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，吹得信纸哗哗响，他把纸按住，又看了一遍。她把红绳系在桂花树上，三根。她知道他了。她去了他家，站在桂花树下，摸了他刻的字。她去了国子监、望归亭、武学院。她去找他了，在他不在的地方，找他留下的痕迹。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，拼成了一个人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粗糙，指节上有茧，虎口有一道旧疤。他摸了摸那道疤，想起那是第一次上战场留下的，血把刀柄染红了，他没有松手。他不想死。他答应了她的，活着回来。他活着了，但他没有回去。他怕。怕她看见他脸上的疤，怕她想起那些疼，怕她哭。他天不怕地不怕，只怕她哭。
他把信纸叠好，放在枕头底下，和那两截断簪放在一起。站起来，走出营房。边关的天很低，云压得很低，像要塌下来。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，脸上的青铜面具被风吹得冰凉，贴着皮肤，像一块化不开的冰。他摸了摸面具的边缘，粗糙的，和他脸上的疤一样。他走到旷野上，一个人站了很久。远处有鹰在飞，一圈一圈，不落地。他看着那只鹰，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鹰，飞得太远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不是找不到，是不敢找。
他摘下青铜面具，拿在手里。面具很重，压得手指疼。他对着面具上的倒影看自己的脸，左脸那道疤从眉梢拉到下颌，皮肉皱缩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摸了摸那道疤，硬的，凉的，没有知觉。左眼被疤痕扯得往下耷拉了一点，右边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，干干净净。一张脸，两半，一半是鬼，一半是人。他看了很久，把面具戴回去。风吹过来，把他腰间的平安结吹起来，五个结，红黄两色，编得紧紧的。她编的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结，想起她编了一个月，手指被线勒红了。她说“别摘”，他没有摘过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京城的方向。东边，太阳快落山了，天边有一片红，像火烧过一样。他知道那是京城的方向，她在那片红的下面。她站在桂花树下，系着红绳，等他。她等他回去，等他说“我回来了”。她等了很多年了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那两截断簪。白玉簪，炸断了，他用红绳缠在一起，拼成完整的一支。掏出簪子捧在手心里，簪头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，擦不掉了。他想起她及笄那天，他给她戴上玉镯，她说“你帮我刻的字”，他说“嗯”。她说“什么时候刻的”，他说“攒够钱的那天”。她哭了，他说“别哭了”。她不哭了，她笑了。他欠她一支簪子，他说“回来还你”，他说“帮你插上”。他欠她的，太多了。
那天夜里，他坐在营房里，铺了一张纸，磨了墨，拿起笔。他想写一封回信，写了很多，又撕了，又写，又撕。纸篓满了，纸篓溢了。他写不出。他写“妧妧，我回来了”，觉得太轻了。写“妧妧，对不起”，觉得太沉了。写“妧妧，等我”，她已经等了好久。他放下笔，把纸揉成一团，扔进纸篓。最后他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了三个字：“我回来。”写完了，看了看，没有划掉，没有撕。他把纸折好，塞进信封，信封上写着“江时妧亲启”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，又拿起来，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没有寄出去。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，和那两截断簪、和周子衡的信放在一起。躺下去，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封信，一遍一遍。纸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，他没有停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。但他知道那句话里有一个字——“回。”闭上眼，想起她站在城门口送他的那天，穿着淡蓝色的褙子，头发用银簪挽着，没有哭。她说“我等你”，他说“好”。他说“等我回来”，她说“不等”。她总是这样，他说什么她都有话接。他嘴角弯了一下，在黑暗里，没有人看见。他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，放在胸口，贴着心跳。信纸薄薄的，隔着衣料，能感觉到纸的边角硌着皮肤。他把手按在信上。
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，冷飕飕的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还是冷。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什么也没有，空空的，土坯砌的，裂缝像一张张嘴。他对着那些嘴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裂缝没有回答。闭上眼。梦里，她站在桂花树下，系着红绳，三根，在风里飘。她对他笑，他也笑了。他走过去，她伸出手，他握住了。手指粗糙，茧子硌着她的掌心，她没有松开。他也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小，很暖。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了一身。
他醒了，枕头湿了。伸手摸了摸，不是汗，是泪。他多少年没哭过了？记不清了。上一次哭，是小时候练武摔破了膝盖，她给他上药，吹了吹，说“吹吹就不疼了”。他那时候没哭，现在哭了。坐起来，把枕头翻了个面，湿的那面朝下，干的那面朝上。躺下去，闭着眼。窗外的月亮还没落，亮得像一盏灯，像她窗前的灯。她没睡，她也在等他。他睁开眼，坐起来，穿好衣裳，戴上青铜面具，走出营房。夜风很凉，吹得他打了个哆嗦，他没有回去加衣裳。走到马厩，摸了摸他那匹马的鬃毛。马打了个响鼻，蹭了蹭他的手。
“天亮就走。”他说。马听不懂，但他知道了。他转身走回营房，把枕头底下那封信拿出来，揣进怀里，贴身的那层。又把那两截断簪用布包好，也揣进怀里。又把那根旧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，系在平安结旁边。两个结并排，一个她编的，他编不出来。他摸了摸那些结，五个，很紧，拉不动。躺下去，闭上眼。天快亮了，东边有一丝白，像鱼肚子。他看着那丝白，慢慢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