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愤怒与等待
书名:卿卿何时归 作者:何烬 本章字数:2649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23

江时妧一夜没睡。

她抱着那个青瓷罐坐在床上,罐子早就空了,没有糖了,但她还抱着,像抱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亲人。她把顾明珠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:他还活着,他在边关,他戴着青铜面具,他不肯回来,他怕她难过。他把她的名字写在灯上,每年深秋放一盏,灯飘过千山万水,飘到她的屋顶上,飘下一张糖纸,系着红绳,蝴蝶结歪歪扭扭。他做这些事,就是不回来。

她把罐子放在枕头边,躺下去,闭着眼。脑子里全是那个她记不清脸的人——那个不爱说话、耳朵容易红的人,那个在城门口说“等我”的人。他活着,他不回来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张了张嘴想骂他,骂不出来。想哭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她就那样躺着,睁着眼,看着黑暗,直到窗纸透出灰白。

天亮了。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,看见她坐在床上,眼睛肿得像桃子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乱成一团。春桃吓了一跳。“姑娘,您一夜没睡?”

江时妧没有回答。她下了床,赤脚踩在地上,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晨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看着对面谢府的门,门还是虚掩着,留了一道缝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她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“骗子。”

春桃站在后面,端着水盆的手抖了一下,不敢出声。她默默把水盆放在架子上,退了出去。

江时妧转身走到桌前,铺了一张纸,磨了墨,拿起笔。笔尖在砚台里转了几圈,吸饱了墨。她蘸了又蘸,墨汁滴在纸上,洇了一团黑,她不管。落笔,字很大,力透纸背,一笔一划都像在跟人吵架。

“谢知堼,你这个骗子。你答应过我的,活着回来。你活着了,你不回来。你怕我难过?你不回来我更难过。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你问过我吗?你问过我想不想见你吗?你脸上的疤怎么了?我又不嫌。你的手拉不了弓了?我又不靠你打仗。你戴着面具不回来,我一个人在家对着桂花树发呆。你知不知道我每日梦见你?你知不知道我每日在巷口站很久?你知不知道我把你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?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知道怕。你怕,我也怕。我怕你死了,我怕你不回来了,我怕我记不起你了。你现在活着,你不回来,你比死了还让我难过。”

她写得很快,字越来越潦草,墨迹糊在一起。笔划浅了,墨没了,她也不蘸,用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白痕。把纸写满了,翻过来又写,写到背面也满了,才停了笔。纸皱巴巴的,有的地方被墨洇破了,有的地方被笔尖划破了,像一张被揉搓过很多遍的脸。她把纸拿起来,吹了吹,折好,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谢知堼亲启”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又拿起笔,在信封背面挤了一行小字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
“回来还我。”

她把信封立在桌上,靠着青瓷罐。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贴在胸口。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,把信放回桌上。她没有寄出去,但也没有锁进抽屉。她让它立在那里,像一尊小小的碑,等着收信人回来拆。

下午,顾明珠来了。她走进院子,看见江时妧坐在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那只断了线的风筝,正在用红绳接。绳子是她手腕上解下来的,和玉镯旁边那几根一样的颜色。她接得很慢,打了一个结,又打了一个结,全是死结,用牙咬了咬,拉不动。她不想拉开。

“江时妧,你在干嘛?”

“接风筝线。”她没有抬头,手指在线上绕来绕去,结打得很小,一个挨一个。

顾明珠蹲下来,看着她的手指。很稳,一点也不抖。三个死结排成一排,线接上了,虽然短了一截,但断口被牢牢系在一起。江时妧把风筝举起来,线从风筝上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荡。她仰头看了看,像在检查够不够结实。

“接上了。”她说。

顾明珠看着那根接上的线,喉头哽了一下,把那句“他要是能像这线一样接回来就好了”咽了回去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江时妧,你想不想去边关找他?”

江时妧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想。但娘不让。她说边关还在打仗,不许我去。”

“仗打完了。蛮子退了。”

“那她也不让。她说太远了,路上不安全。”

顾明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柳如烟为什么不让——不是远,不是不安全,是怕。怕女儿去了,看见那个人脸上的疤,会心疼。心疼比忘记更疼。她蹲下来,把江时妧手里那团多余的线头理了理。

“那你写信吧。我帮你寄。”

“写了。没寄。”

“为什么不寄?”

江时妧没有回答。她把风筝靠在树干上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出自家院子,走到谢府门口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桂花树上的红绳还在风里飘,三根,系在枝丫上,有的已经被风雨褪了色。她把手里的风筝放在树下,靠在树干上,和红绳并排。退后一步,看着那只蝴蝶风筝,翅膀上的花纹被泥土蹭花了一块,线短了一截,但接上了,不会再断。她对着风筝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“你帮我告诉他,线接上了。”

她不知道风筝能不能听懂,但她说了。风吹过来,蝴蝶的翅膀扑棱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出去。

晚上,她坐在窗前,把那封没寄出的信从桌上拿起来,拆开,又看了一遍。字很丑,比她小时候写的还丑,比她给谢知堼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丑。但每一句都是真的,没有一句假话。她把信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,放进抽屉里,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。抽屉快满了,她用力推上,锁了。钥匙系在手腕上,和红绳并排。她摸了摸那把钥匙,冰凉的。

她躺下去,把手搭在青瓷罐上。罐子还是空的,没有糖了,但她还留着,指尖摸着罐口的青釉,凉丝丝的。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个人。她骂了他,骂完了,心里空空的。不是空了,是被他占满了。占得满满的,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对着窗外的天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风听得见。

“谢知堼,你回来让我骂。当面骂。”

风把话带走了。窗外,桂花树的枝丫上,三根红绳在风里飘。那只蝴蝶风筝靠在树干上,翅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蝴蝶。线接上了,短了一截,但不会再断了。她把眼睛闭上。

梦里,有人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的荷包歪歪扭扭,绣着竹子。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,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笑。她也笑了。她走过去,伸出手,那个人也伸出手。她握住了,手指粗糙,茧子硌着她的掌心,她没有松开,那个人也没有松开。风吹过来,桂花落了一身,她没有拍,他也没有拍。两个人站在花瓣里,像站在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中。

她醒了,天还没亮。手心里空空的,但嘴角是弯的。她伸手摸了摸嘴角,笑还在。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,心跳很快,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门。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很急。

“谢知堼,你快点。”

黑暗没有回答。但她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。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哒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竖起耳朵听,什么也没听见。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她把手按在心口,闭上眼。等着。不急。但她有点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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