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听樵看着楚沉舟的背影消失在主殿后,思索片刻,便前往思过崖找苏砚。此时山风在崖底转了个弯,把最后一丝热气也卷走了。
苏砚坐在石台边上,背靠着冰冷的岩壁,两条腿伸直,脚尖差点碰上对面那层薄霜。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禁制还在,眉心那个“囚”字压着行动之力,但不妨碍他呼吸、不碍事思考,也不妨碍账簿贴在胸口慢慢发烫。
这热度不烫人,倒像是怀里揣了杯刚泡开的姜茶,从内往外暖。
他低头看了眼衣襟《人间欠账簿》没拿出来,也不用拿。那些名字、那些事,闭上眼就能翻出来。王阿婆送的那根绣花针,赵老栓多给的一碗糙米饭,孙寡妇晒腊肉时顺手塞进他包袱里的两块干辣椒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散得慢,在面前晃了晃才被风吹走。这地方真冷,比北岭雪夜还冷。那边好歹还有陆听樵骂骂咧咧地生火,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守崖弟子只在送饭的时候露个脸,放下一碗稀得照得出人影的粥就走,连脚步声都轻得离谱。
可奇怪的是,越没人理他,心里反倒越踏实。
刚才那一路上,被架着走过三道铁门、七段悬桥,执法弟子手劲不小,但他一点没挣扎。不是不敢,是没必要。他知道楚沉舟想干什么,用孤寂磨人,用寒苦逼心,让他自己觉得“守情”是个笑话,是个拖累,是个活该被淘汰的蠢念头。
可他们搞错了。
人情不是负担。是你饿了有人递馍,冷了有人搭衣,迷路了有人指个方向。这些东西攒多了,心口自然就热了。哪有什么拖累?明明是撑着他站到现在的东西。
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冻得有点木,但还能屈伸。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腕,然后缓缓闭上眼。
脑子里开始过账。
一笔一笔来,不急。
陆听樵说得对,他这道太“傻”。别人都在抢功法夺灵药,他在记谁家娃摔了跤他没扶起来;别人修的是斩尘念断因果,他修的是“昨儿答应帮李婶挑水,今早还没去”。
可就是这么个傻道,走得稳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重,也不快,踏在结冰的石阶上,咯吱,咯吱,像小时候镇上卖糖葫芦的老汉推车过来的声音。
苏砚没睁眼,但耳朵竖起来了。
那人一直走到石台前,停住。影子先落下来,斜斜地盖在他脚边。
然后一件外袍兜头罩下,带着体温和一点淡淡的铁锈味,那是剑柄常年握在手里留下的气息。
“披着。”陆听樵坐到他旁边,两条腿一盘,随手捡了块小石头在手里抛着玩,“你要是冻出毛病,我找谁要烧饼钱去?”
苏砚这才睁眼,侧头看他:“你还记着那顿烧饼?”
“赊的,能不记?”陆听樵咧嘴一笑,眼角有点细纹,“再说,我说陪你坐会儿,就真只是坐会儿。不吃不喝不练剑,纯粹坐着。”
他说完,真就坐着不动了,下巴微抬,望着头顶那片被悬崖切成四方块的天空。云不多,灰蒙蒙的,偶尔有只乌鸦飞过去,叫一声,又远了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
过了好一会儿,陆听樵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最烦你们这种人的地方在哪吗?”
苏砚:“嗯?”
“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”陆听樵转过头,盯着他,“你在安平镇救那群怨灵,不是为了升境界吧?你翻账簿报恩,也不是图变强吧?可结果呢?你道基越来越厚,气息越来越稳,连楚沉舟那种老东西都看出不对劲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小了些:“可你还是这副样子,安静坐着,像棵长在路边的树,风吹不倒,雷打不动。你不争,不抢,甚至不解释。可你站着,就比所有人都高。”
苏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冻红的手背,轻声道:“我只是…不想欠人情。”
“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?”陆听樵笑了下,“你以为我不懂?我早年流浪,见多了所谓‘正道’修士。嘴上说着济世渡人,背地里夺宝杀人,连亲师弟都能为一本秘籍下死手。他们说情义是累赘,其实是因为他们早就没心了。”
他伸手拍了下苏砚肩膀,力道不轻:“可你不一样。你有心”
苏砚没答话,只是慢慢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账簿封面。
温的。
而且比刚才更热了一点。
他闭上眼,继续往回翻。
翻到云澹先生临终前那一幕。老人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还拉着他的手说:“修仙求长生,做人求不负。”
他也翻到苏晚禾踮脚给他塞糖糕的那个下午,小姑娘辫子歪了,笑着说:“砚哥你吃,别告诉娘。”
他还翻到周恒第一次嘲讽他“愚善”的那天,他没还嘴,只默默记下了,不是记仇,是记下这个人也曾受过他家一碗药汤的恩。
每一笔都在。
没丢。
也没忘。
账簿忽然震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什么。紧接着,一股暖流从心口涌起,顺着经络缓缓流向四肢
苏砚睁开眼。
【道心评级:圆满无瑕】
这一路走来,没负一人,没弃一诺。哪怕被押上公审台,哪怕被封禁制,哪怕现在孤坐崖底,他也没动摇过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嘴角往上牵了下,极淡
陆听樵瞥他一眼:“笑啥?梦见烧饼铺开门了?”
苏砚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这地方其实挺好的。”
“哈?”
“你看,”他抬头看了看天,“没人逼你斩这个断那个。正好静下来,把该想的事想明白。以前忙着赶路、还债、解妄气,好多事都是匆匆掠过。现在倒好,全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猛地从崖缝钻进来,打着旋儿扑向角落里那堆柴火。那火本来就不旺,被这么一扑,火星子直跳,眼看就要灭。
苏砚立刻伸手挡在前面,身子微微前倾,用手掌拦住风向。那点火苗在他掌后缩了缩,忽地一跳,竟又窜高了一寸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。
岩壁上的影子也被拉长了,像一棵扎根石缝的树,枝干不繁茂,但挺得直。
陆听樵看着看着,忽然说:“你说这火,是不是也像你?”
苏砚回头:“嗯?”
“风越大,它越要往上烧。”陆听樵抓起一根干枝扔进去,“别人以为它快灭了,结果它喘口气,又来了精神。”
苏砚没接话,只是把手收回来,轻轻搓了搓冻僵的指节。
就在这时候,地面轻轻震颤。
极细微。
陆听樵猛地抬头:“什么声?”
苏砚已经把手掌贴在地上,闭着眼,仔细感知。不是地震,也不是野兽走动,是缓慢的、沉重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像是从极深处传来,隔着千层岩石,闷闷的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感觉…有点熟。
像之前在秘境里触碰到那些怨灵时的心跳,又像是安平镇人心回暖前,大地底下那种压抑的躁动。
他静静按着地,直到震动渐渐弱下去,消失。
陆听樵盯着他:“有事?”
苏砚收回手,搓了搓掌心的灰:“不知道。但这里…压的东西不少。”
“你是说宗门把这些年砍断的情、逼散的恩,产生的妄气全都扔这儿了?”陆听樵冷笑,“倒挺会选地方,阴冷晦气,正好埋烂账。”
苏砚重新靠回岩壁,抬头看向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。
云稍微散了些,露出一角淡青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