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雨刚歇,青石板上血痕未干,一道蜿蜒的暗红印子从沈府前院门槛延伸至街角,边缘已有些发白,被早起扫街的杂役踩过两脚,糊成一片。沈禾站在巷口,布履底沾着湿泥,袖中手指微蜷,指尖抵住掌心旧疤。她没看那血迹,也没抬头望门匾,只整了整靛青布裙,抬步跨过门槛。
门内无迎客婢女,也无通报声。她径直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一路行至正堂。阶前两名护院垂手立着,目光低垂,似未见她来。她也不语,拾级而上,推门入内。
堂中檀香浮动,东西两侧各设一席,中间长案空置。东席铺素色蒲团,西席则垫着月白绣毯。沈禾落座于东席,腰背挺直,双手置于膝上,目光平视前方。片刻后,珠帘轻响,沈明珠由两名丫鬟扶着走入。她面上覆着轻纱,遮住大半面容,唯露一双眼,眼尾浮着病态潮红。她在西席缓缓坐下,指尖搭在案角,微微发颤。
“姐姐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今日设宴,请你品一品真正的‘千金宴’。”
沈禾不答,只微微颔首。
沈明珠抬手,指尖轻敲案面。四名丫鬟捧托盘而出,脚步齐整,依次将五味佳肴摆于中央长案。第一道为“迎宾盏”,青玉小盏盛着乳白色冻糕,表面覆一层薄霜,盏底垫着雕花冰盘,显是取了雪意。其后四味分别为“思乡脍”“归燕饺”“承恩盅”“团圆饼”,皆依古法陈设,器皿考究,香气隐隐浮动。
沈禾凝视那“迎宾盏”良久,忽而轻笑一声。笑声不大,却让满堂寂静更显森然。
“妹妹可知,”她语气平缓,如叙家常,“这第一味‘迎宾盏’,该用金丝蜜枣配雪水?”
沈明珠搭在案上的手指猛地一收,指甲磕在漆面,发出轻响。她未动,也未揭纱,只隔着轻纱看向沈禾,眼中情绪难辨。
“你说那冻糕,”沈禾继续道,目光仍落在青玉盏上,“用牛乳熬制,加琼脂凝结,本无错。可‘迎宾’二字讲的是心意——贵客临门,当以甘甜开道。金丝蜜枣去核切丁,拌入雪水化冻,再与乳冻同凝,入口先是清冽,继而回甘,方合‘迎宾’之礼。你这盏里只有冷,没有甜,寒气入胃,反倒伤人。”
她说完,终于抬眼,直视西席:“这是待客,还是拒客?”
沈明珠仍未开口。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抚过面纱边缘,动作迟缓,似在稳住呼吸。堂内无人敢言,连捧盘的丫鬟都僵立原地。
沈禾不动声色,右手轻轻抚过围裙边缘,左手宽袖垂落,恰好遮住虎口疤痕。她端坐如初,神情沉静,仿佛刚才那一问不过是寻常闲谈。
堂外风穿廊而过,吹动檐下铜铃,叮当一声,碎在寂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