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界无分昼夜，金光恒照，万古如昼。
殿外是永恒不灭的刺目金辉，殿内却燃着几盏柔和的鲛人灯，将紫檀案前的一小方天地照得静谧安宁。
羲和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案前，手边堆着几卷沉甸甸的竹简，皆是后稷递上来的农事奏报。
近来她开始帮着处理一部分政务，帝俊将人事、农事、疆域勘察这些繁杂事务分了一部分到她手上。
她手里正翻着竖亥递上来的疆域图，目光顺着山川河流的脉络缓缓游走。看了一会儿，提笔在边缘批了一行字，这才搁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
她最近时常觉得倦怠，精力不如从前，批几卷文书就要歇一阵。
医官每日请脉，嘱咐她多休息，少操劳。她嘴上应着，转头又让侍女把新的奏报送进殿来。
侍女劝她歇一歇，她轻声道：“我要是都歇了，那些奏报堆到明天，明天还会来新的，堆着堆着就堆成山了。”
侍女不敢再劝，只得退了出去。
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侍从的声音低低传进来：“天后娘娘，贰负大人在殿外求见。”
羲和放下笔，理了理衣袖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贰负进殿后没有往中间站，而是极为谨慎地侧身立在门边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卑职禀告天后一件重要的事。”
“卑职的人看到东皇太一在大泽之畔与女娲娘娘见了一面，两人谈了很久。”
“他们提到了盘古印、盘古地宫，还有太一一直在找的那个女子还活着，叫应龙。”
“如今太一已经启程往盘古地宫去了。”
羲和的手停在案上，安静了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盘古印？”
“是。卑职听得真切，女娲娘娘亲口告诉东皇太一，他找的那个女子还活着，太一便立刻动身去了。”
贰负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卑职的人隔着一段距离，没有靠太近，但盘古印这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，绝对没有错。”
羲和没有立刻接话，眸中闪过一丝深思。
片刻后，她才开口问道：“这件事除了你的人，还有谁知道？”
“卑职只带了娘娘这里，没有让第二个人知道。”
羲和点了点头：“你先退下。”
贰负躬身正要退出去，殿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，帝俊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带着殿外未散的凛冽神威，目光如炬，扫过殿内时，让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。
贰负连忙转身，深深躬身行礼：“臣叩见陛下。”
帝俊目光微沉，视线在贰负身上扫过，又转头看向羲和，沉声问道：“何事在议？”
贰负稳住心神，恭声答道：“禀陛下，臣方才先去了天帝殿找陛下，未得通传，想着陛下或许在此，便过来寻陛下了。”
帝俊看着他，语气不辨喜怒：“寻寡人何事？”
羲和在一旁接过了话头，语气平稳地替贰负解了围：“贰负来禀报，东皇那边有了动静，已经启程前往盘古地宫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神色如常，仿佛贰负来此仅仅是为了传递这一个消息，再无其他隐秘。
贰负垂首立在门边，噤若寒蝉，没有再出声补充半个字。
帝俊没有继续追问，深邃的目光在贰负身上停了一下，淡淡道：“贰负，你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贰负躬身退出殿外，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帝俊走到羲和身边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语气柔和了几分：“你脸色不好，奏报不要看太久。”
羲和想说没事，但胃里忽然一阵翻涌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而上。
她抬手撑住案沿，另一只手本能地按住了小腹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帝俊见状，神色一紧，方才面对臣子时的那份冷肃瞬间褪去，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焦急。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：“羲和，怎么了？”
羲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，只是呼吸有些急促。
帝俊转头对殿外吩咐：“传医官。”
医官来得很快，诊脉片刻后，脸上浮现出喜色，躬身退后半步大声道：“恭喜陛下、天后娘娘，天后娘娘有孕了！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帝俊站在羲和身侧，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没有说话，但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不住了，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头对医官道：“下去吧。”
医官退了出去，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帝俊在她旁边坐下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喜悦道：“你要做母亲了。”
羲和靠在他怀里，面色还没有完全恢复，轻声问：“陛下，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？”
帝俊轻轻笑了笑，低头看着她：“男孩女孩，寡人都喜欢。”
他微微低下头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。在这漫长而孤寂的天界岁月中，能有一个血脉相连的新生命降临，于他而言，胜过世间万千奇珍。
羲和没有再问，靠着他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的手也搭在了他的手上，指尖与他十指相扣，掌心相贴的温度传来，像是确认他在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