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鸦岭下面的两户人家把寨门堵了半个时辰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老嘎点着了灶火就听见下面有人骂。骂的很粗,山腔很重,一句一句的往上甩。
“个龟孙,老子在李家沟下了三代夹子,你一个后生拿根棍子画个圈,就成你的了?”
老嘎向下面探出头去。两户人家,一个老汉,一个更老点的,拿着锄头叉着腰堵在了哨楼门口。旁边几条活泼的狗也虎视眈眈的,直朝楼上看。
“这就是哨长画的道。”老嘎喊,“上头的令。”
“令?”老汉啐了一口说,“老子祖上三代都住的林子,你一道命令就要收走?那三条道往哪绕?你让我从山的那一边去打猎?”
老嘎张了张嘴,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。他是岚峒新提拔的,山里的规矩他知道一些,但是猎道这回事他就真讲不清了。他没有参与上面画图的工作。
骂到太阳升到山顶,两户人才甩手走了,临走的时候还说:
“今天不让走,老子明天还来。”
老嘎蹲在灶台旁抽烟,烟都抽苦了。他寻思这哨楼才建了半个月,下面就开始出乱子了。
消息传到寨子里的时候,阿依最先知道。
她拿着药篓下山的时候,正好撞见老嘎灰头土脸的往回走。听完之后她没有马上开口,而是把药篓换到另一侧肩膀上,然后指了指北方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老嘎愣住了:“姑奶奶,那两个倔老头子,刀枪都啃不动。”
阿依说:“我又不是跟他们讲刀。”
她回家以后装了半葫芦的酒,掂了三天的干粮,打了一个布包,往背上一甩,踩着露水就上山去了。
到了李家沟那两户人家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
门虚掩着,院子里晒满了药材,远远就能闻到苦香味。阿依没有敲门,猫着腰就钻进了门楼里,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的响着稠饭。那个拄锄头的老汉坐在灶台前,见她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,就把手中的烟杆一扬。
“谁家的丫头,闯我家灶房?”
“来讨碗饭的。”阿依把布包放到门口,也不客气,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灶台另一头,“顺便,听听你这林子发生什么事了。”
老汉眯起眼睛。
阿依将酒葫芦在灶台沿上一磕,拔掉塞子之后,酒香就飘散开了。她递过去,老汉没有接,她也没有催,就把葫芦放到两个人中间。
“那你说说,这三条猎道是从哪到哪的?”
老汉哼了一声,本想顶回去。但是这闺女问的很实在,不像寨子里的兵油子。他想了想之后还是开了口。
“李家沟那条,通野猪窝。秋天的时候野猪下堑子,就只剩这一条活路了。你给我堵了,我全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。”
阿依点点头,抽出一根柴棍往火里一拨,饭咕嘟的更响了。
“还有一条呢?”
“后坡,长着柴胡还有防风,春天的时候挖出来晒干后卖给南方的药材商。”
“那么第三条呢?”
老汉停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我婆娘的坟在那边,清明节要去祭拜。你给圈进禁区里面,我连坟都上不去了。”
阿依的火棍停在空中。
灶台后面传来一个更老的声音:“闺女,你可别听大孙子瞎说。爷跟你说,这林子爷跑了五十年——”
那是老汉的爷爷,仗着自己的辈分大,从里屋踱了出来。他絮絮叨叨的,从三十年前第一次进山说起,讲到哪条沟的野猪爱在哪棵树下扎窝,哪面坡的柴胡根子壮,哪条水线冬天不结冰。阿依就坐在灶台旁边,掰着一块干粮,一口一口的陪着嚼。听到要紧的地方,她会应一声“嗯”。
从中午,听到太阳偏西。
大半天的工夫,锅里的稠饭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阿依没有提到一个“哨”字,也没有提到“寨主”。她就坐着,听两个老猎人把这片林子从头到尾的给她讲了一遍。
临走的时候,阿依把酒葫芦留下了。
“这两条道——”她在门楼底下蹲下,用柴棍在地上画出两条线,“哨楼向这边挪半里,绕开野猪那条路,还有坟地那条路。柴胡那一条留着,横竖都是正经地界。”
老汉一愣:“你作得了哨楼的主?”
阿依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:“我去跟画图的沈棠说。如果她不同意,你就把你老婆坟前那棵歪脖子树也划进去,看她挪不挪。”
第二天一早,晨雾还没有消散,就有人来敲门。
阿依打开门,门口放着一只刚打的山鸡,还温着,血还没干透。远远的,就看到那个拄锄头的老汉扛着一根竹枪往树林里走,没有回头。
山鸡脖子上用一根细麻绳打了个活结。
阿依蹲下身来拿起了那只鸡,在手里掂了掂,愣了一下。她本以为那位老人至少要跟她别扭几天。没想到这才一宿。
她没有追,转过身来把山鸡处理了,挂在灶台上。
中午的时候,她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陆沉舟。
书斋里面,陆沉舟正对着那卷地盘清册出神。听到“哨楼挪了半里”,他就抬起头来:“你作主让挪的?”
“挪了。”阿依说的很理直气壮,“两条猎道,一条养家,一条上坟。硬堵着,逼得人跟你拼命。挪半里,哨还是哨,猎户还是猎户,双方各退一步。”
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:“那两个固执的老头子,认理不认官。你告诉他哨是官家的,他能骂你三天;你坐在他灶台边听他唠叨一天,第二天他就会给你送一只山鸡来。”
陆沉舟没有开口。他看了一下清册,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。
他原先以为,圈定了界,设好了哨,画好了图,这两座山头就真的属于岚峒了。
现在才明白,地盘并不是画一条线就完事的。线下面住着人,人下面又有他们的活法——猎道,坟地,药山,一样一样的,都是活了几代的东西。规矩硬压下来,人是会走的。人走了,山头也就空了。
当天掌灯时分,陆沉舟把沈棠,阿依,还有岑万山都叫到了书斋来。
油灯下摆着那卷清册,以及白天阿依带回的一段话。屋里落座,没有人先开口。
陆沉舟想了想之后对沈棠说:“北面那七户猎户的土地,你再去丈量一遍,做好记录。把先例改成死的——猎户该走的猎道要单独列出来,不得再圈入禁区。”
沈棠拿起毛笔蘸了墨水想要记下来。阿依在一旁又补了一句:“得定下个说法,不能这岭画一道,那岭又画一道,没有一个准。”
“是这么回事。”岑万山在角落里用竹烟杆磕了磕,“过去寨子里做事,全凭老人一句话。谁记得多,谁说了算。你爹在世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寨子里从来没有纸上写的规矩。规矩都装在老一辈的嘴里。”
他咳嗽了一下,声音低沉的说:“人一死,规矩也就没了。这三代下来,丢失了多少规矩,谁也不知道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陆沉舟听明白了。这话里有认同,也有怅然。他爹,老土司,一生都没有留下一张纸。这些规矩跟着一辈辈人长进土里,又跟着每一辈人进了坟。
“那这回,”他说,“咱们把它写下来。”
几个人围在灯光下,一条一条的掰扯。每一条,都有个来处。
猎户的先例,是从阿依在灶边听来的。写第一条:猎户可以使用传统猎道,但是不能靠近哨楼一百步以内。
新分的耕地,是从北面坡脚那几户要开荒缺粮食上头得来的。写第二条:新开垦的土地,由寨子里统一丈量,分给各户,前三年不征粮。
“前三年不征粮?”岑万山眉头一动,“那寨子里吃什么?”
“地开荒的头几年,收成很少。”沈棠说,“硬要征收,把人逼走了,地也荒了,以后更没有粮食。头三年是养地,第三年以后才能见到收成。”
岑万山嘴唇动了动,但是没有再反驳。
商路过路费,是从商路歇脚棚那边添的。写第三条:商队要在北口哨卡登记,按货物价值缴纳过路费,岚峒寨的民众减半。
寨里的大事,是从岑万山那句“老人的规矩”上立的。写第四条:寨中大事由寨主召集议事,涉及征粮,征兵的大事,要经过寨老会商议。
写到第四条的时候,岑万山手中的烟杆停在了空中,他望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子,才慢慢的咂了一下嘴。
寨兵的规矩,是从老嘎在哨楼下那句“上头的令”上逼出来的。写第五条:严禁寨兵私自进入民宅,私拿民物,违者按军法处置。
阿依听了之后连连点头:“兵进了民宅,横竖都会出乱子。立下了规矩,兵也好当,民也安心。”
外来流民,是从降兵户口,还有前些日子投奔来的散户上水到渠成的。写第六条:外来的流民可以在岚峒辖区落户,落户满一年以后,就和寨民享受同等待遇。
六条写完,墨迹还湿着。
陆沉舟放下笔,并没有马上收起来。沈棠在一旁又抄了两份。岑万山走过来,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之后并没有说什么。
屋里的油灯爆出了一朵灯花。
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”岑万山忽然开口,声音很哑,“没有人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过。大家都是靠着情分做事的,做到哪里就算哪里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你把它写下来,”他说,“是好事。”
这六个字,比以前他夸过的任何一次都重。
第二天,沈棠将三份山规誊正,一份贴在寨门口,一份贴在北口哨卡,另一份贴在南面商路的歇脚棚。
阿依站在寨门口,下面黑压压的围了一层人。虽然她不识字,但是这几条她能背下来,一条一条的,用寨里的土话念给大家听。
“猎户的猎道能走,别挨着哨楼百步就成——”
下面有人“噢”了一声。
“新开的地,寨里丈量了分给你们,头三年不征粮——”
人群里稍微安静了一点。
“商队过路要收点费,咱们本寨的减半——”
“寨里的大事由寨主召集,征粮征兵得问寨老会——”
“兵不兴私入民宅,拿东西按军法办——”
“外头来落户的,满一年跟咱是同等待遇——”
念完之后,寨门口就嗡嗡的响了。议论声里,有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,声音颤巍巍的:
“丫头,你刚才说,头三年不征粮——是真的吗?”
阿依看着她,点了点头说:“真的。寨子里出了公文,白纸黑字贴在墙上,跑不了。”
老太太张了张嘴,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。她没再问,转身就往回走。那步子,比来的时候要轻快很多。
后面的议论声渐渐的大了起来。有人小声说,“这是我第一次见寨子里拿纸写条子给咱老百姓看”,还有人问,“那猎道我还能走吗?”,七嘴八舌,乱哄哄的。
阿依站在告示下面,把每一句话都听了一遍。
夜晚,书斋里的灯还亮着。
陆沉舟将沈棠新誊写的地盘清册铺在桌子上,一页一页的翻看。老鸦岭,后石嘴,覃虎寨的前哨,以及商路沿线的歇脚棚——一年之中,一块一块的被圈了进来。地盘越来越大。
沈棠在一旁收拾好笔墨,抬头看着他。
陆沉舟的目光停留在清册旁边的山规底稿上。六条,墨迹已经干透了,字是沈棠的手笔,很工整。
“地盘可以打下来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像在自言自语,“可管地盘,靠砍刀是砍不动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管地盘,得靠这些东西。”
他的手掌按在那一页山规底稿上,没有抬起来。
油灯晃了晃,将那几行字的影子,长长的投射在桌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