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山头的缓坡,沈棠用了五天时间来测绘。
第一天的时候她拿着削好的竹竿从坡脚下往上走。三个识字的少年走在后面,一个人背着绳尺,一个人扛着石灰袋子,还有一个怀里抱着没誊写完的清册。
缓坡是整片北坡上最大的一道斜坡,阳光充足,土壤肥沃。前几年老土司不怎么管它,就让它荒废了,长满了各种各样的灌木,还有杂草。
沈棠把山坡上的一寸一寸的地方都踏过,石灰粉洒了下去,绳子,还有尺子也都拉直了。每确定一块的时候,她就会蹲下来,在清册上画一个格子,在旁边写下几行小字。
“东西走向,向阳一面,距离水沟大约二十六步。”
“这个地方坐北朝南,距水源四十步远,取水要绕道。”
少年们开始的时候认为她瞎忙。第二天他们把清册摊开来一看,整面山坡已经被画成了一个网格图,四十二块,大小不一,分得很清楚。哪一块面向阳光,哪一块背靠水源,哪一块上坡路陡,全是蝇头小楷,每一笔每一划都很认真。
有个少年忍不住问:“沈姑娘,你这是要把地分了?”
“分了。”沈棠没有抬头,说,“谁开垦谁种,前三年不收税。”
这个消息告诉寨子里的人,就又热闹了一阵子。
但是热头过了就会变冷。
告示贴在寨门旁边的木牌上。沈棠抄写两份,一份放在寨口,另一份让老嘎送到北口哨卡。白纸黑字,楷体书写,落款是【岚峒寨】。
头两天没有见到人来认领。
告示贴出去的第一个日头,还有人来问。白发老人扶着拐杖一字一句的说:“谁开垦谁播种,前三年不收粮食。”说完之后咂了咂嘴,又退回去跟旁边的人小声议论:“我姑娘小时候就听别人讲过这句话。”
“说过?”
“说过。”老人把拐杖拄在地面上,说,“我太爷爷那一辈的时候,老老土司就说过要给大家分田。分了没几年,征粮单子还是照常下来的,土地白白被分掉了。后人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,也没人敢当真了。”
这句话在寨口传了一下午。
过了一两天之后,来询问的人就少了很多。寨子里的人站在告示下面看上面写的几行字,看了又看。有的凑近了想看清楚,看完之后又议论了两句才离开;有的人根本不去看,扛着锄头从告示下面走过去,连头都没有抬起来。
第三天的时候,告示下面已经没有人了。
第三天下午,阿依下山去挨家挨户问了一遍。
回来之后她坐在书斋的门槛上,脱下草鞋把土掸干净,过了好久都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样呢?”陆沉舟问。
“没人信。”阿依说,“头午我进去了六家,六家都说的一样的话——寨子上头哪有这么好的事?开了地,种出粮,说收就收了。到时候白忙一场,地主还是寨子里的,地还是寨子里的,赔上三年力气,落个什么?”
她把草鞋穿回去之后,声音就低了下去:“老土司那会儿,这种事有过。坡上那几家,开了三年地,地刚养肥,一年征粮就全征走了。人走了,地荒了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”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了一句老话,狼来了。喊多了,真话也没人信。
他站在窗前看寨口处的告示木牌。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,告示的影子就越拉越长。底下偶尔会有几个行人停下来,踅一圈之后又继续前行。
“这几行字,他们未必不信。”沈棠在一旁小声的说,“他们信不过的,是写这几行字的人。字是死的,说字的人,一颗一颗的换,换得人的心都凉透了。”
陆沉舟转身又坐回了案前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灯油燃烧的声音滋滋的响,但是没有人催促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来对门外的岑万山说:“万山叔,你进来。”
岑万山把门推开,手里还拿着一根竹烟杆。
“明天早晨,”陆沉-舟说,“你以寨老会的名义再贴一张纸,就贴到之前的告示旁边。”
岑万山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写明白:头三年不征粮,寨老会画押,寨主画押。分田契一式两份,一份各家自己留着,另一份存在寨子的库房里。三年之后要征粮的时候,也会跟大家一起商量好了才去征收。”
陆沉舟说话不紧不慢。岑万山手中的烟杆停留在半空中,看着他。
“寨老会画押?”他又说,“你要让老头子们给一张纸按手印?”
“按。”陆沉舟说,“按下去,字才会有人敢信。”
岑万山没有再问下去。他磕完烟灰之后就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早晨,晨露还没干的时候,寨门口又多了一张纸。
这张跟前一张不同。第一张是告示,第二张是契书。纸张选用的是沈棠常用的那种好纸,上面一行行的文字,最后头压着一排红色的印章——寨老会的印,是岑万山亲自加盖的;寨主的印,则是陆沉舟亲手按下的。
契书贴出去那天,寨口处的人比告示那天还要多。
没有人马上走。老妇人,老汉都踮起脚来,往那张纸上凑。不认识字的人就抓住识字的少年问:“这红戳子,当真是寨老会印的?”
“真印的,”少年指了指那一排红印,“你看,五个指头印都是红的。寨主也按了。”
人群里嗡嗡作响。有一位老人咂着嘴,把“头三年不征粮”这句又念了几遍,之后又指着后面一句小声嘟囔着:“征粮……得先商量好再征?”
没有人回答他的话。但是这句话很快就在人群中传播开了,一整天的时间里,从寨口传到了坡脚,又从坡脚传到了两座山头。
沈棠将契书誊写完成后,就腾出一间库房来存放底册。每户人家的分田契都是一式两份,她一份一份的整理好之后抽出来给岑万山看过。岑万山接过那份契书,指腹在上面摸了摸那排红印子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这几十年,头一回见寨子里给老百姓立字据的。”
第四天的时候,第一户人家来了。
那天的日头已经到中午了。坡脚那户最早被问过的人家没有来,来的是寨口的老妇——也就是第一次听阿依念山规时问“头三年不征粮是真的”那位。
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青布衣裳,牵着儿子,儿子肩上扛着一把新磨好的锄头。
两人走到缓坡南边的地头处之后就停了下来。
老妇没有马上去动手。她拿着锄头在山坡上上下的望了一遍。阳光照在土地上,刚翻新的草根还湿漉漉的,前面就是水沟,上面就是梁顶。整座山坡就只有她这一家,孤零零的。
她的儿子问:“娘,种这儿?”
老妇没有回答。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又拿起来,用指甲盖抠了抠刃上沾的土,凑到眼前看。土是黄褐的,松,散,带着股潮味。她用手指碾了碾,嗅了嗅。
“能种。”她说。
她的儿子就站在那里等她发话。
老妇攥着锄头站了好久。
太阳照在她的额头上,让她出了些汗。出门之前她又看了一下家里的契书,红印子还在。她想起老土司那会儿,也是这个坡——她丈夫开过三年,土地变得很肥沃,第一年收了一茬粮食,第二年征粮的单子就到了。一家子咬紧牙关交完之后,剩的还不够过冬。从此以后她男人就再也没上过这坡了。
她紧紧的握住锄头。
之后她就向后退了半步,弯下腰把锄头平举到肩后,然后抡圆了,向下劈去。
锄头破开板结的地皮,闷闷的陷进去。
土壤比较疏松。这次一锄下去,比从前那一亩还顺。
一声响,把坡下看热闹的人都被惊动了。老妇人没有抬头,一锄头接一锄头的刨下去,把前面的一块土地翻成了黑褐色的一条带子。她的儿子愣了一下,他也跟着俯身在旁边开了一条垄出来。
坡底下,阿依正巧背着一篓草药走过来。她远远的看见锄头上下起伏,看见老妇人弯着背,一锄头一锄头的把土翻开再拢好。她眼眶发热,就转过头去不让别人看到。
第七天的时候,沈棠就来找陆沉舟了。
“认走二十块了。”她把清册翻开,“靠南那一片,全被人占了。水沟边的也快没了,就剩下坡顶上那片十块,道远,取水费劲,还没人动。”
“不用着急。”陆沉舟把手中的册子放下来,说道,“第一年种出粮食之后,第二年就有人来抢着开垦了。”
沈棠抬起头来望着他。
“信这个东西,”他说,“光靠嘴巴说,人听不懂。靠粮食说,他一口就能记住。今冬有人吃到自己种的粮食,明年春天你就不用张贴告示了,他自己扛着锄头就来了。”
沈棠没有开口,低下头把清册合了起来。
“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。”她忽然说,“编户我也做完了。”
陆沉舟愣了一下,问到:“编户?”
“你前几天让我把岚峒辖区内所有的住户都登记一下。”沈棠拿出了自己怀里那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上还留有新鲜的墨迹,上面写着几个字,“人口,劳力,田产,欠债,本寨,两座山头,前哨,一户一户都记全了。”
她把册子放到案上,翻了开来。
陆沉舟接过来看了一下。每户人家:几口人,几个能下地的,几亩地,外面有没有欠债,欠了多少。字迹工整,落笔清晰,并且后面还有总数一栏。
沈棠的手指停在了册子的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两行字。
“岚峒辖区,本寨加两座山头加前哨,三百七十户,一千四百余口。”
陆沉舟的目光落到那两个数字上,好长时间都没有动。
三百七十户。一千四百多口人。
一年前,他刚在这副身子里醒过来的时候,岚峒寨只有三百多号残兵,周围是一片连粮都没人种的荒地,寨里粮仓见了底,只够喝半个月稀的。那时候的岚峒连“户”都算不上,就是一伙困在山里等死的人。
现在,三百七十户。一千四百多口人。
他将手掌覆在了那本底册的封皮之上,手指轻轻的蹭着那些字的墨迹,之后便停住了。
“把底册锁好。”
他抬起头来,隔着桌子看沈棠。
“这东西,比刀值钱。”
沈棠怔了一下,并没有开口。
她退出去之后又回过头来看了看。陆沉舟仍然坐在案前,一只手按在那本底册的封面上,指节慢慢收拢。桌角那盏油灯,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门外,又是另一个正在落下去的日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