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听樵没再问,只是手一直搭在剑柄上,眼睛盯着崖顶方向。那里黑乎乎一片,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,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不对劲。
“他们真打算把你一直扔这儿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苏砚嗯了一声: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坐着呗。”他笑了笑
陆听樵瞅他一眼,没说话。这人总这样,不争不抢,也不慌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下,火星蹦到陆听樵鞋面上,他拿脚蹭掉,忽然道:“你刚才看见的那些…不是幻觉吧?”
“不是。”苏砚摇头,“是这地方记下来的。”
人哭过、痛过、不甘心的事,就会沉在这儿,变成怨气,变成妄气。”
陆听樵沉默片刻,冷笑一声:“宗门让你来‘思过’,就是想让这地方把你耗干”
“可能吧。”苏砚说得轻描淡写
他说完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母亲留下的那块布巾。薄薄一层,边角都磨毛了,但他一直贴身带着。这不是信物,也不是护身符,就是个念想,小时候发烧,娘用它蘸水给他擦额头;爹教他写字,也拿它包过毛笔。后来人都走了,东西还在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看不出情绪。陆听樵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心累
崖顶。
谢临渊站在雾里。
没人看见他
一身素色长衫,袖口沾了点夜露。风从背后刮过来,吹得衣摆轻轻晃,像纸钱在飘。他静静望着崖底那点火光。
他知道那个人正在做的事,是三界五千年来,唯一一次有人敢用“情”去证道。
他抬起眼,指尖微动,一道极细的光从眉心渗出,如针尖挑线,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禁制,在崖壁缝隙间游走一圈,最终落向崖底少年心口。
天机道眼,开。
一瞬间,他看见了。
一团光。
不大,也不亮,不像那些高阶修士道心那样金光万丈、瑞气千条。它就安安稳稳地待在那儿,像冬日灶台里烧了一半的柴,外头冷,里头还有余温。
稳稳的
哪怕整座凌虚宗的寒气压下来,哪怕千年积妄在底下嗡鸣震动,它都没颤一下。
谢临渊瞳孔微缩。
他见过太多道心了。
清玄天上的那些“天女”“真君”,道心如冰晶,剔透坚硬,表面无瑕,内里却布满裂痕,那是斩情时留下的空洞,是抛弃亲族时埋下的亏欠,是为求晋升默许他人替死时种下的罪业。他们越强,心越空。
可这一个不一样。
每一分光,都有来处。
救邻家阿姊,光涨一分;安平镇替怨灵还愿,又厚了一层
全是实的。
没有一丝虚浮,没有半点投机。
谢临渊闭了闭眼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天机阁时,曾推演过一万种“破局之相”。有剑破九霄的,有符焚天规的,有以身祭阵、血染星图的…唯独没算到,会是一个穿着洗旧青衫的少年,坐在火堆旁,什么都不做,只是守着一颗不亏欠的心,就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荒谬吗?
不。
这才是最真的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整座凌虚宗。
数千弟子,千百执事,七位长老,连同那位高坐主殿的宗主…他一眼看过去,所有人道基尽显。
冰壳。
全是冰壳。
外表坚不可摧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有人昨晚偷偷烧了母亲寄来的平安符,怕被人发现;有人今晨举报同门梦中唤父名,只为换一瓶养气丹;更有甚者,亲手将幼时救命恩人送上断情台,只为证明自己“道心无瑕”。
他们斩的不是情。
是良心。
谢临渊收回视线,再看向崖底。
那个少年还在低头翻账簿,一页一页,看得认真,像在核对菜价。火光照着他侧脸,鼻梁挺直,嘴角没什么弧度,眼神却踏实。
他忽然懂了。
世人逐巧,机关算尽,以为无情便是高明。
可这人偏不。
他笨。慢。
宁可自己吃苦,也不愿别人因他遗憾。
所以他稳。真。
谢临渊在崖顶站了很久,久到雾散了一层,又聚上来一层。
最后,他闭上眼,在心底默了一句:
“世人逐巧逐凉,唯你守拙守暖。万古天道局,唯此子可破。”
这话没传音,不落文字,却像一颗钉子,轻轻敲进了天地运转的缝隙里。
随即,他袖中指尖一划,一道无形符纹脱出,顺着风滑向崖顶禁制边缘,轻轻一嵌,便融了进去。
不是破解。
不是削弱。
只是加了个小小的“容错”日后这崖底若有温情流露,压制之力会轻微松动一线。不多, 勉强可察,但足够让那团火,多烧一会儿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,身影渐渐淡去。
没走远。
就在崖顶不远处的岩脊后站定,藏了气息,继续望着崖底。
该入局了。
但他不急。
火堆又缩了一圈。
苏砚把最后一块干馍啃完,随手把纸包折好,塞回怀里。陆听樵打了个哈欠,活动了下手腕。
“你睡会儿?”他说,“我盯着。”
“你不困?”
“困啊。”陆听樵咧嘴一笑,“但我怕你睡着了,账簿突然唱起山歌来,没人给你捂嘴。”
苏砚也笑了下,没再推辞。他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头顶上方,那层原本死死压住崖底气息的禁制,悄然松了一丝缝隙。
风,好像比刚才暖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