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楼老嘎吃的饭菜是阿明带上去的。他在岗棚里用凉水吃掉了两口,还没把碗放下,山道那边就有人影了。他擦了擦嘴巴,又回到风口处。北面的两个哨岗上,一个是他,一个阿明,两个人轮流守在商路口,不敢离开。饭菜在灶台上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。
“一个月过去了,”他说,“地里的草已经长到人的肩膀那么高。”
这句话传到黎照夜耳中,他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。他自己刚巡查了一圈回来,靴筒上还有露水。北面两座哨楼,商路一段巡逻道,寨门十二个时辰的班次-掰着手指一算,除去值班的,就剩三十几人。
有三十多个人,吃的是寨子里的粮食。
但是大多数人都属于半农半兵的身份。农忙的时候就要下地干活,农闲的时候才能抽时间练武。现在哨楼常驻,商路常巡,寨门常守,人守在岗位上,土地也就荒芜了。
“支撑不住了。”黎照夜对陆沉舟说,咬牙切齿的话就是这样的,“这样下去的话,兵非兵,农非农。守哨的不敢开枪,怕耽误了农时;种田的人手里拿着刀也不敢报,害怕丢掉工作。”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手捧着茶杯,用手指轻轻触摸着杯子边缘,望着黎照夜那张时常皱眉的脸。
“你的心中想要怎样的章程呢?”
黎照夜不加掩饰的说:“给我一百二十个脱产的。不种田,只练兵,吃寨子的粮食。北面的哨楼,商路巡道,寨门班房都由专人负责守卫。”
陆沉舟“嗯”了一声,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。他把茶杯放在一旁,走到书房里拿了一张白纸出来,然后叫沈棠把那本账本拿来。
沈棠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本,胳膊上还拿着算盘。她将账本摊在桌子上坐了下来,没有说话。
陆沉舟说道:“你算一下,一百二十个人全部是脱产的,一年要吃多少粮食。”
沈棠低头拨弄了算盘几下,然后抬起来说道:“按每人每月七十斤来算-”
稍作停顿之后,她又拨了两下,说的非常清楚:“一百二十人一个月八千四。一年,十万零八百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。
“十万零八百斤粮食。”沈棠把账本合上说,“这是必须要吃下去的。兵器,饷银,衣甲等等都没有计入其中。”
陆沉舟用手指敲了一下纸张,对她说:“现在账面上能支持多少?”
沈棠又开始拨弄算珠。拨动的速度很快,珠子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拨完她停下手来,看着那一张纸:“商路过路费,一个月按货物价值抽成,进项为这个数目。”她在纸张上面写下了一个数字,“商队歇脚的抽头,是这个。”又写了一个数字,“寨子里屯田产出,扣除口粮跟明年春天的种子之后,剩下的东西。”
她将三个数字并成一列,手指在下面画上一条横线:“拢共,按现在的情况,大约能养活八十名脱产的。多出来的四十个要从其他地方挤出来。”
一屋子的人都没有话可说了。
黎照夜的眉毛皱的更紧了。八十。他要一百二十,账上只能给八十。少了四十个,一天就是两千八百斤粮食。他不管怎么样,也不能把粮食变出来。
陆沉舟没有看他,而是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久之后才说道:“四十个的缺口,我倒有一个办法。”
黎照夜仰起头来。
“八十人常备,脱产,驻在寨子里,巡视哨楼跟道路。”陆沉舟用手指在纸上画着,“另外四十人是预备。农忙的时候就回乡下种地,农闲的时候再回到营地训练。一个月当中训练七天,这七天的粮食由寨子供给。战时一声令下就可以立刻召集起来。”
“预备?”黎照夜挑了挑眉毛说道,“农忙的时候就解散了,打仗靠不靠谱?”
“不可靠,所以称为预备,不叫常备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是你所要的一百二这个数字,是能够保住的。平时有八十个顶在刀刃上,四十个在家里耕地,积粮。到了用人的时候,四十个在田野里泡了半年,身体比谁都结实。”
黎照夜没有立刻接话。
过了一会他才开口。油灯将他的脸庞照的忽明忽暗,他嗑了下牙,在心里把“一百二”和“八十”两个数字又称了又称。
“八十个常备也可以。”
他一字一句的说,声音很低沉:“但是有一条。这八十个一定是最棒的。兵不在于多,在于精。滥竽充数的,一个都不要。”
“怎样才能挑选?”陆沉舟提出了一个问题。
“能扛。能跑。能守。”黎照夜很痛快的说,“不管是不是寨兵,降兵,也不管什么资历。就看看实际的本事。挑选出来的就是常备。挑不到的人就回家种地去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他,没有表示不同意。
他承认这个规定。刀口上做活计凭自己的本事吃饭,这是最实在的一件事。他心里想“有本事的人才是兄弟”,但是这句话没有说出来,可是黎照夜比他更快想到了这一点。
考核那天,太阳刚一升起东边的山梁,操场上就已经人山人海了。
比黎照夜预料的要多很多。寨子里的年轻人几乎一个不落。还有许多三十多岁的汉子,扛着家伙也来了。都知道要挑选“正规军”,吃寨子里的粮食,用寨子里的刀,以后才有编制,有名分的士兵。
黎照夜站在这块青石上面,扫了一眼人群之后心里就大概有了一个数。
第一项就是扛。每人一袋沙袋,在操场东头到西头来回走十次不能休息。沙袋是由陆沉舟根据寨子里最重的麻包估计出来的,大概有一百多斤,压的不少初来乍到的一头汗。
第二项,跑。绕着山道跑了三圈,路很硬,坡也很大,谁偷懒,谁掉队,都被黎照夜一眼一个准。
第三条就是守。要看实际功夫-背刀对劈,桩上的步型稳不稳,下盘颤不颤,几年练刀的基础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三样下来,太阳已经到了正当顶。操场上到处都是躺倒的人,有人扶着沙袋气喘吁吁,有人胳膊酸麻的甩着,还有人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从头到尾坚持下来的人,在一百二十人中也不多。
黎照夜走到场边的一个矮个子跟前,并没有说什么。
那是三指。
三指也都报名了。他站在人群之中并不显眼,左手的两根断指拿着刀柄的样子很稳。在考核“扛”的时候,他将沙袋顶在肩膀上,整个过程都没有换过肩膀,也没有停下来休息。在跑的时候,山路上别人被绊了一下,他稳当当从旁边过去,步子不快,可从来没有落后过。考核“守”的时候,他的下盘压的非常低,背刀对劈,桩子上崩下来的木皮比别人要多很多。
黎照夜心中已经有数了。三指的本事是在山里苦练了几年得来的。他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阿松。个子矮小但是腿脚非常灵活。跑了三圈都没有掉队,在练刀的时候,黎照夜教过的第三套架势,他已经比画出七分样了。瘦是瘦了点,但是舍得用劲儿,累了也不哼一声。
场边,岑万山拄着一根竹制的烟杆,站在人群外围看。
他见到三指真报了名之后,手中的烟杆停了一下。那个断了手指的降兵,那个来自青羊坡,原本就是韦麻子的手下,正跟寨子里的后生一起背着沙袋,跑山道,练刀桩子。
岑万山嘴唇微微张开,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。最后也没有说什么,收回目光慢慢吸了一口烟,把烟吐了出来,看着那团烟融入到日头里。
烟灰磕了磕之后,他就转身往回走,并没有再去看。
到了傍晚的时候,考核的结果也就出来了。
场边的一张纸上,黎照夜一笔一画的写着名字,墨迹还没有干透。他站在人群之中把结果念了一遍。
三指,过。分到斥候队做预备。
阿松,过。把他留作身边的直属突击队预备队员。
人群里面嗡嗡的。
有几个脸色很难看。一个被刷下来的寨兵憋了很久,终于没忍住向前迈了一步,瞪着黎照夜:
“教头!我在寨子里守了三年的门,凭什么让新来的降兵就能成为常备兵?”
话一出口,四周就安静了下来。有的人在为那个降兵捏把汗,有的人则在认真的听着。
黎照夜转过身来,看着他,语气不高不低的说:
“你守了三年的门,刀法还是三年前的样子。”
停顿了一会儿之后,他指着三指那边说道:“他来了十天,已经学会我教的第三套了。”
那寨兵噎住了,脸色通红。
“有能力的就进来。”黎照夜撂下一句话,一字一句的说,“这是寨主制定的规矩。不服气的话,练到位了,下一次考核的时候自己来。枪杆子跟刀柄,不认你守了几年门,只认你手里那两手真章。”
那寨兵张了张嘴,但是没有再说下去。人群中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之后,就有人在小声议论着,也有人心中暗自点头。
等到太阳快要落尽的时候,黎照夜将这件事详细的告诉了陆沉舟。
“八十名常备,挑选齐了。”他说,“守哨楼的跟巡逻道的都安排好了,寨门的也安顿好了。剩下三指的斥候,阿松的突击队,都是我亲自看准了的底子。”
顿了顿之后他又说道:“那些不服气的寨兵撂下话,让他们下一次再练。敢于继续练的就是有血性的人。”
到了夜晚,书房里的灯就亮了。
陆沉舟坐在桌子前面,打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来写一份没有写过的章程。
顶头四个字:【常备军制】。
下面一行行字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捋出来的:编制,有多少人守哨,多少人巡道,多少人驻寨;饷银,常备多少,预备多少,集训七天的口粮归谁;训练周期,在农闲时练些什么,在农忙时保些什么,一年中有几次整训;晋升规则,升一级是凭能力不是靠关系,考核又是怎么样的。
他写的很慢。每一笔落下,都是一年前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条文。那时候他刚来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,岚峒寨有三百多残兵,手里拿的是削尖的竹竿,粮食已经见底了,只能维持半个月的稀饭。当时所谓的“兵”,也就三十多个拿着竹矛的猎人,连刀都不配。
如今。一百二十个亲兵,八十个脱产的常备,一半是降兵寨兵打散混编的。他写的那一页是想让这一百二十人-之后是两百,两千-有编制,有粮饷,有规矩,有奔头。
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把笔放下,看着纸上没有写完的几行字,没有动。
沈棠在一边研墨。她看到他的样子后,没有再多问一句,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。沈棠小声说,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一样:
“一年之前,你连八十个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。”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“现在,”她的声音很低沉,但是很坚定,“他们很想要跟你姓陆。”
陆沉舟的手指触碰到笔杆之后就慢慢的收拢起来。他没有回话,又蘸了墨,在草案最后一行加了四个字,写完之后就放下笔。
那四个字是:另行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