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棠洐闭上眼睛,薰衣草的香气在鼻腔里慢慢扩散开。
思绪极乱。
一月中旬,A大放寒假。
棠洐的课停了,但研究生论文答辩还没结束,他每天还是要去学校半天。
褚野的公司年底最忙,海外投资部的并购案进入了交割阶段,他连续加了一周的班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眼底的青色又浓了回去。
但他没落下每周的报到,周六下午他准时出现在棠洐家门口,手里拎着两袋菜和一袋水果。
进门之后先把左臂袖子撸上去给棠洐检查,然后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做饭。
困的一边做饭一边打哈欠:“下周不用来了。”
褚野的动作停在半空中:“为什么?”
“年底你公司忙,不用每周跑,手臂拍照发我就行。”
“不忙。再忙也得吃饭。”
“你公司没有食堂?外面没有小吃街?怎么就非得要上我家?”
褚野重新低下头,装什么都听不着。
选择性耳聋。
但棠洐知道,褚野之所以坚持每周来,不是因为棠洐要求他这么做,是因为他自己需要这么做。
需要这顿饭、这个沙发、这间公寓,需要一个他可以不用当小褚总的地方。
二月初,春节。
棠洐本来打算一个人过。
以前春节他都是去沈恪铭家——这是沈恪铭收他入门之后定的规矩,每年除夕学生必须来师父家过年。
今年沈恪铭照样叫了他,但棠洐知道除夕那天是褚野的生日,褚成海和林若菀去了瑞士度假,褚野一个人留在国内。
他放了沈恪铭鸽子。
他给褚野发了条消息:“除夕来我这,还是去你爸妈那边?”
回复几乎是秒到:“你这。”
除夕下午,褚野拎着两大袋年货来了,有超市买的速冻饺子、火锅底料、各种涮菜,还有一瓶红酒。
棠洐看到那瓶酒的时候挑了挑眉,褚野赶紧解释:“这是做饭用的,做红酒炖牛肉,不是拿来喝的,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拿走。”
棠洐接过红酒看了看标签,是瓶不错的勃艮第,他把酒放在厨房台面上:“炖牛肉可以,剩下的半瓶我收着,你不能碰。”
褚野笑了:“行。”
厨房里热气腾腾。
褚野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,棠洐在旁边给他打下手,洗菜、切菜、递调料。
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,棠洐把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,褚野笑了半天,棠洐说:“你再笑一句今晚的饺子就是速冻的。”然后做了红酒炖牛肉、蒜蓉粉丝蒸扇贝、干煸四季豆、酸辣土豆丝。
饺子是手工包的,褚野擀皮,棠洐包,棠洐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他不常下厨,一下厨必炸厨房。
褚野包的倒是好看,一个一个小元宝似的码在盘子里,煮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,蘸着醋吃,很香。
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
棠洐不喜欢吵,大多时候都在低头刷手机,褚野倒是看的认真,但也仅仅是认真。
接近零点,外面响起鞭炮声,紧接着是烟花炸响,倒计时三二一。
褚野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城市天际线上炸开的烟花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棠洐笑了一下。
“师父,新年快乐,这是我这么多年来,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棠洐没回话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包,递过去。
褚野愣住了——他见过棠洐给学生发红包,但没想到自己也会有。
他接过红包捏了捏,厚厚的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棠洐说。
褚野打开红包,里面是一捆毛爷爷,上面放着一张纸,他把纸展开,上面是棠洐的笔迹,工工整整的手写体,标题写着:“褚野三年学业规划。”
从今年三月到后年六月,详细列出了每个学期要读的书目、要完成的论文选题、要参加的学术会议、要投稿的期刊名称和投稿时间节点…
最后一栏写着最终目标:通过同等学力申请A大中文系硕士学位。
“师父,这个……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昨晚。”语气平淡,“你底子丢了不少,金融硕士是金融硕士,中文是中文,不能混,三年时间,够你补回来。”
褚野把那张纸重新叠好,放回红包里,然后把红包贴胸口的西装内袋里放好。
他抬头看着棠洐:“师父,我也有新年礼物给你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过去。
棠洐接过信封拆开,里面是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A大的校徽和“专项奖学金设立协议”几个大字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奖学金的名字——“棠洐奖学金”。
受益对象是中文系古代文学方向的硕士研究生,资助内容包括全额学费和生活费。
设立方是成海集团,补充条款是:本奖学金由成海集团副总裁褚野个人出资,以棠洐先生的名义设立,以感谢棠洐先生对本人学术与人生的教诲。
学生褚野。
外面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,棠洐站在窗前,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办这个的?”
“上次跟老钱吃饭的时候聊的,手续走了一个多月,今天刚拿到最终版。”底气不足,“师父,你说过师徒是双向的,你给我的,我还不了,但我想让以后每一个上你课的学生都知道,他们的老师是谁。”
棠洐把协议放回信封里,放在茶几上:“褚野,你过来。”
褚野蹭了两步挪过去,还没站稳,整个人就被棠洐拽到了沙发上。
“你的钱你怎么处置我不干预,我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…算了,挺好的。”立意好,名字勉强能接受。“你的学业规划再加一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月份之前,把《文心雕龙》全本注解读完,写一篇不少于三万字的论文。”
“几月?”
“二月。”
“阳历?!现在已经二月了!”
“完不成?”棠洐看着他,眼神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笑意,“质量不过关,高尔夫球杆伺候,到时候你别哭着喊师父。”
“我那次没哭!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!我那是眼睛出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