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俊走后,天后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羲和靠在案边,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,方才那阵翻涌已经过去了,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侍女端来一碗温热的羹汤,她接过来喝了几口,放下碗,没有继续翻奏报。
她坐在灯下,目光落在案面上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贰负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。
盘古印。盘古地宫。太一去找一个叫应龙的女子。
盘古印这三个字,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谁提起过。帝俊没有提过,朝会上也没有人说过。
她只知道盘古大帝开天辟地,却不知道他留下过什么印。
她站起来,没有叫侍女,自己走到殿侧的藏书架前翻了一会儿。
架上都是些常见的典籍,农事、天文、疆域图、朝会记录,没有和盘古印相关的记载。
她转身走出殿门,沿着回廊往西边走去。
天庭藏书阁在丹霄宫西侧,是一座独立的殿宇。四面石壁,没有窗,里面光线暗沉。
天界虽然无分昼夜,金光恒照,但藏书阁为了保存古籍,刻意避开了直射的天光,不让日光长时间照在竹简和帛书上,所以里面常年昏暗,靠鲛人灯照明。
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,一排排矗立在昏黄的灯光里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。
看守藏书阁的老吏正靠在案边打盹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羲和,连忙站起来:
“天后娘娘又来查书了?”
羲和点了点头:“帮哀家找一找关于龙汉初劫的书卷,三族争霸那段,哀家想看看。”
老吏应了一声,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:“龙汉初劫的书卷确实难得,天庭这边保存的也不多。”
他从高处抽出一卷竹简,又从下层翻出一卷帛书,捧过来放在案上:
“这两卷记的是三族争霸的大致经过,还有一卷凤族的旧史,一卷麒麟族的旧史。龙族那卷也有,但不太全。”
羲和接过那卷龙族旧史展开来,翻了几页,在里面看到了应龙这个名字。
那卷册上只记了一笔:“祖龙幼女应龙,龙汉初劫后失踪,下落不明。”
没有写她去了哪里,没有写她是死是活,只有这么一句。
羲和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顿了许久。贰负才刚说太一找的人叫应龙,且人还活着,可这上古史书上,却只留下了“失踪”二字。
她合上卷册,没有问老吏关于应龙的事,把龙族那卷放在一边。
她又拿起凤族的旧史翻了几页,又放下;拿起麒麟族的旧史看了一会儿,也放下了。
她对三族争霸的大致脉络有了了解,但应龙这个人,除了那一句话,没有更多记载。
老吏站在一旁等着,见她看完了,问了一句:“娘娘还要找别的吗?”
羲和说:“不用了,辛苦老人家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长明灯芯放在案上:“老人家,这长明灯芯哀家送给你,方便你搬运书籍、整理藏书时照明用。”
“你守这藏书阁有功,这点心意你收下。”
老吏连忙摆手:“娘娘折煞老臣了,举手之劳,不敢收娘娘的赏。”
羲和把灯芯又往前推了推:“拿着吧,藏书阁常年不见天光,你看书搬书都费眼睛,有长明灯芯照亮,方便些。”
老吏这才躬身接了,连声道谢。
羲和转身往书架深处走了一段,自己翻了几卷旧册。
她的手指拂过一个个竹简的标签,目光在那些斑驳的字迹上搜寻。终于,她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抽出了一卷泛黄的帛书。
展开帛书,上面详细写了盘古开天辟地的经过,以及盘古与太元圣母在混沌海的旧事。
在卷册的最后,记着盘古陨落后,遗留了三件先天至宝:混沌钟、开天斧,以及河图洛书。
羲和的目光在卷册上停住,心里默默盘算。
混沌钟如今在东皇太一手里,自然不可能是太一正在寻找的盘古印。
开天斧是劈开混沌的利器,与“印”的形制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那么,剩下的便只有“河图洛书”了。
但书上只写了这四个字,没有说它是什么形状,也没有说它是印。
羲和微微蹙眉,心想:也有可能这盘古印,是史书根本没有记载的第四件遗物,并不在这三件至宝之中。
她看了两遍,没有问老吏,把卷册合上放回原处,也没有带走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老吏见她出来,又站了起来:“娘娘今日查得可还顺手?”
羲和停下脚步,温声道:“顺手。谢谢你老人家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出藏书阁,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恒照的金光。
天界的光芒永恒不变,刺眼而冰冷。羲和微微眯起眼,心里却在反复咀嚼着今天得到的线索。
帝俊从来没有跟她提过盘古印,也没有提过三族争霸的根源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,走得不快,一只手搭在小腹上。
贰负说的是“盘古印”,书上写的是“河图洛书”。
她不知道这两个是不是同一件东西,但她把它们都记下来了,等以后弄清楚。
霞光拂过,羲和垂下眼帘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衣带,仿佛将那几行轻飘飘的古字,沉甸甸地压进了心底。